第146章 我不生產工具机,我只是SOP的搬运工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
  火药味比车间里还浓。
  “刘大勇你放屁!”
  “我们铸造车间怎么了?”
  “这模具都用了二十年了,一直都这么干,以前怎么没见你叫唤?”
  “就是!”
  “我们金工车间把大面铣平了不就行了?”
  “那孔位偏一点,你们装配的时候那铰刀修一下不就完了吗?”
  “多大点事儿!”
  一群大老爷们拍著桌子互相甩锅。
  这就是死结。
  上游稍微“差不多”一点,到了下游就是灾难。
  最后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在了总装车间的头上。
  “行了。”
  林希敲了敲桌子。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坐在林希旁边的那个人。
  是林希特意从魔都摇来的“外援”——
  红峰厂的车间主任,老张。
  和泉城厂这帮主任们不同。
  老张穿著的乾净的工装,头髮鋥亮,红光满面,肚子把皮带顶得老高。
  那股子富態劲儿,在这个年代的工人群体里,简直就是个异类。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魔都红峰厂的张主任。”
  林希淡淡道,“m1套件的核心部件,有一大部分都是他们厂代工的。”
  刘大勇正一肚子火没处撒。
  斜眼看了老张一眼,阴阳怪气地刺了一句:
  “哟,魔都来的啊?”
  “看来林经理给你们的任务挺轻啊,养得这么好。”
  “我们这儿累得吐血,你们那儿倒是清閒。”
  老张也不生气,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嘆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哎呀,刘主任,你是有所不知啊。”
  “我是真不想干了。”
  老张一脸愁苦,
  “上个月绩效发得太多,我家那口子非说要补补。”
  “天天红烧肉,顿顿大排骨,连吃了二十天啊!”
  “我现在一闻见肉味儿就反胃。”
  “去医院一查,大夫说我血脂高,说那是富贵病。”
  “真的,我还真羡慕你们泉城厂。”
  “天天啃窝头,养胃,健康!”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刘大勇张大了嘴。
  周围几个主任的眼睛都绿了。
  听听!
  这是人话吗?!
  这年头,谁家不是盼星星盼月亮想吃顿肉?
  这傢伙倒好,吃肉吃到反胃?吃到得病?
  “老张,別贫了。”
  林希敲了敲桌子,打断了老张的表演,
  “把东西拿出来。”
  “得嘞。”
  老张收起那一脸欠揍的表情,从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往桌子上一摔。
  “啪!”
  封面上写著几个大字——《c616-m1全流程sop作业指导书》。
  “刘主任,你刚才说,不拿銼刀没法装配?”
  老张翻开册子,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图示。
  “林经理早就定了规矩。”
  “铸造车间,毛坯余量控制在2毫米以內。”
  “多一毫米,罚款五块。”
  “金工车间,基准面统一。”
  “孔位公差正负0.1毫米,偏一丝,重做。”
  “前面都做对了,到了总装,就是拼积木。”
  老张站起身,环视了一圈,
  “在我们红峰厂,谁敢在总装线上拿銼刀,我让他立马滚蛋!”
  “不信?”
  老张冲门外招了招手,
  “小赵,进来!”
  门被推开。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满脸稚气的小伙子走了进来。
  穿著崭新的工装,手里没拿锤子,也没拿銼刀。
  就拿了一把气动扳手和一张卡片。
  “这是我们厂刚招的学徒,进厂不到俩月。”
  老张指了指小伙子,“刘主任,借你的地盘练练?”
  ……
  车间里。
  刘大勇和一帮八级工围成一圈。
  像看猴戏一样看著那个叫小赵的学徒。
  “不到俩月?能干总装?”
  “扯淡吧,我当了三年学徒才摸到丝槓。”
  刘大勇更是冷笑连连。
  他就不信,一个毛孩子能干得了这种技术活。
  小赵有些紧张,手心都在冒汗。
  但他看了一眼林希,又看了一眼手里的sop卡片。
  上面画著详细的步骤图:
  先拧哪个螺丝,用多大扭矩,垫片放正反面,全都標得清清楚楚。
  深吸一口气。
  小赵开始干活了。
  拿起电机座,对准孔位。
  没有敲打,没有修整。
  “咔噠。”
  严丝合缝。
  气动扳手套上去,“滋——滋——”,两秒钟,锁死。
  接著是丝槓,导轨,控制盒。
  小赵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完全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执行。
  只要卡片上写著“下一步”,他就进行下一步。
  因为前面的零件精度已经被sop卡死了。
  根本不存在“对不上”的情况。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小。
  刘大勇的脸色越来越白。
  半小时。
  仅仅半小时。
  一台c616-m1数控工具机的总装,完成了。
  小赵按下电源开关。
  “滴——”
  指示灯亮起,工具机平稳运行,没有一丝杂音。
  “一次……过?”
  刘大勇傻了。
  他干了三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干活的。
  不用找正?不用刮研?不用凭手感?
  “这就是工业化。”
  老张走到呆若木鸡的刘大勇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老哥,手艺是手艺,工业是工业。”
  “工业化,是不需要补救的。”
  “如果总装还需要銼刀,那就是前面所有人的耻辱。”
  这时候,林希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著一张崭新的“大团结”。
  十块。
  在这个年代,相当於普通工人一周多的工资。
  “小赵。”
  林希把钱递给那个还在发愣的学徒,
  “这是你的样板费,也是今天的奖金。”
  “现结。”
  轰!
  整个车间瞬间炸了。
  所有工人的眼珠子都红了。
  那眼神,就像是一群饿狼看见了鲜肉。
  半小时,十块?!
  这哪里是干活,这简直就是抢钱啊!
  “林经理!我也能按那个卡片干!”
  “把我的銼刀扔了!老子不用了!”
  “我也要sop卡!”
  “谁敢给我不合格的零件,我跟谁急!”
  ……
  欲望的闸门一旦打开,就是洪水猛兽。
  当“差不多”变成了“必须准”。
  当“经验”变成了“標准”。
  这座老迈的国营工厂,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开始疯狂运转。
  上下游瞬间打通。
  原本便秘一样的生產线,变成了高速公路。
  一个月后。
  成品库房。
  500台崭新的c616-m1工具机,如同列队的士兵,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那里。
  五机部刘副司长来验收的时候。
  站在仓库门口,足足愣了五分钟没说话。
  “神了……”
  崔玉山站在林希身边,看著这支“工具机大军”,眼眶微红。
  “林经理,你不仅给了我们m1的脑子。”
  “你这是帮我们治好了c616几十年的老毛病啊。”
  “照这套sop,原先c616的產能都可以翻倍不止!”
  林希看著这一幕,脸上並没有太多的喜悦。
  “崔厂长,去年苏省巾州纺织厂已经开始『 计件工资制 』了。”
  “工人收入翻倍,巾州纺织產值增长18%。”
  “时代变了,咱也得紧跟时代步伐,否则就会被无情的淘汰。”
  “这是个最好的时代。”
  林希指了指那些工具机,又指了指窗外蔚蓝的天空。
  “我还想跟您一起,去见证属於华国工业的星辰大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