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沙漠土豪的急单与「磨洋工」
  十月初的大西北,风里已经带了哨音。
  林希正在纸上写写画画。
  “红星·砥柱”的生產任务已经安排到明年了。
  专门生產高精度滚珠丝槓,以及其他能高精度工具机的零件。
  这就是工业母机的意义,有了它,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高精度工具机。
  此刻林希在忙另外一件事情。
  秋季广交会要开了,那是一年里最后一次搞外匯的机会。
  就在此时,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
  是张正国的秘书:
  “林经理,总指挥请你来一趟。”
  “说是五机部那边来了个急活儿,指名让你去『救火』。”
  “马上到。”
  林希扔下铅笔,披上中山装,大步流星出了门。
  ......
  基地指挥部。
  推开门,张正国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手边那杯茶还冒著热气。
  见林希进来,他也没起身。
  只是用下巴点了点茶几上的一份文件。
  “五机部刘援朝,今天上午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张正国翻过一页报纸,语气里透著一丝无奈和调侃,
  “说是前阵子中东那边来了个大单子,五百台工具机,现匯。”
  “结果泉城那个崔玉山拉了胯。”
  “10天才出了40台。”
  “老刘急得要命,非说是因为咱们的技术太复杂,才导致產量上不去。”
  张正国放下报纸,看了一眼林希,笑了笑:
  “这锅咱们不能背。”
  “你那个什么m1套件,我也看过,傻瓜都能操作。”
  “我看这就是老崔自己没本事。”
  林希拿起文件扫了一眼。
  中东那边的急单,五百台,两个月。
  確实是好生意,但也是个烫手山芋。
  “这生意是五机部牵头的?”林希问。
  “对,现在眼看要搞砸,就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了。”
  张正国端起茶杯吹了吹,
  “老刘的意思是,想让你去一趟泉城。”
  “一是帮帮场子,二是……”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又响了。
  张正国指了指电话,有些好笑地摇摇头:
  “看,又来了。”
  “这老刘,是一点定力都没有。”
  他慢悠悠地接起电话,按下了免提。
  “老刘啊,我正跟林希说这事儿呢。”
  “你別催,催我也没用。”
  电话那头传来刘援朝的声音。
  语速略快,带著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恼火:
  “老张,不是我催你。”
  “是老崔那边太难缠。”
  “他跟我两手一摊,说你们的技术非八级工不能干。”
  “他厂里也没那么多八级工,让我看著办。”
  “这个订单牵涉到后续能不能在中东打开创匯口子,事关重大。”
  “虽然不在你们七机部。”
  “但这技术根子在你们那儿,你得拉一把。”
  张正国听完,冲林希挑了挑眉。
  眼神里带著一种“你看我说什么来著”的意味。
  他对电话说道:
  “行了老刘,林希就在我旁边。”
  “我让林希跟你说两句。”
  林希微微欠身,凑近话筒,语气平静:
  “刘司长,我是林希。”
  “m1套件的设计初衷就是降低门槛。”
  “如果非八级工不能干,那是我林希的水平不行。”
  “泉城那边的情况我大概能猜到。”
  “不是人不行,是路子不对。”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刘援朝的声音沉稳了许多:
  “林希同志,有你这就话我就放心了。”
  “既然你说技术没问题,那就是管理问题。”
  “辛苦你去一趟泉城,哪怕是把他们的生產线拆了重装。”
  “只要能出货,我们五机部给你兜底。”
  “没问题。”林希回答得乾脆。
  掛了电话,张正国重新靠回沙发上。
  “既然这技术是咱们红星科技出来的,就不能让別人泼脏水。”
  “你去一趟也好。”
  “顺便让崔玉山涨涨见识,別整天抱著那套老皇历当宝贝。”
  “需要带什么人,你自己定。”
  “要是那边有什么事情搞不定,你就给我打电话。”
  张正国淡淡说道:
  “咱们虽然是帮忙的,但也不是去受气的。”
  “明白了。”
  林希站起身,
  “张总,您放心。”
  “这病我熟,不是技术难,是没规矩。”
  “我会带人过去。”
  “这一趟,不谈技术,只立规矩。”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魔都红峰机械厂的號码。
  “喂,红峰厂吗?”
  “找生產科张志强。”
  片刻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林工?我是老张!”
  “老张,把你手里的活放一放。”
  林希语气平静,
  “带上那本《sop標准化作业手册》,再带两个记分员。”
  “买最近的票,去泉城。”
  “我们去泉城一机帮个忙。”
  “泉城一机?那可是大厂……”
  “大厂有大厂的病。”
  林希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去教教他们,在流水线面前,没有老师傅,只有標准动作。”
  “还有,带上算盘。”
  “这回,我们要用钱砸出一条路来。”
  ......
  两天后,下午三点。
  泉城第一工具机厂,总装车间。
  空气里瀰漫著机油挥发后的焦燥味。
  还夹杂著几百个大老爷们的汗味。
  “滋——滋——”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此起彼伏。
  林希站在二楼的连廊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底下,原本应该行云流水的总装线,此刻却像是一锅煮烂了的饺子。
  几十个老师傅,正趴在工具机底座上。
  手里拿著刮刀和什锦銼,满头大汗地跟一个个零件较劲。
  “这孔位不对啊!”
  “偏了起码五十丝!”
  “铸造那帮孙子又偷懒了!”
  “底座高低不平,这让我怎么装丝槓?”
  “拿大锤来!稍微敲一下就能进去!”
  叫骂声、锤击声、銼刀声响成一片。
  这就是所谓的“总装”。
  与其说是组装工业品,不如说是在搞大型雕塑创作。
  “林经理……”
  车间主任刘大勇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油汗。
  气喘吁吁地跑上楼,一脸苦相。
  “真不是兄弟们不卖力气。”
  刘大勇指著下面,
  “您也看见了,这c616的底子太潮了。”
  “铸造出来的毛坯,公差大的能塞进一根指头。”
  “到了我们这儿,不修不挫,m1套件根本装不上去啊!”
  “咱们全车间的八级工都扑在这一块了。”
  “累死累活,一天顶多装五台。”
  “离五百台的任务,还差了不少。”
  林希没说话,只是盯著下面一个正抡著大锤砸销轴的工人。
  那就是这个年代的工业现状。
  没有標准,全靠经验。
  没有精度,全靠修补。
  “通知所有车间主任,十分钟后,开会。”
  林希转身,声音冷得像冰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