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高台
  雨半停不停,夜早已深了。
  宗决坐在小廝搬来的扶椅上,身边有人给他撑伞。
  也是这样的天,也是这样的黑夜,但寿定与代州不同,倒下时,鲜血会先浸在泥沙里。
  他亲眼看过的。
  人人都知道,代州宗氏不止是定安王,他们更是代州王,是能生生將刀子插进西雍咽喉的利刃。
  西雍贫瘠,內斗多,前朝西迁过去的中原人和蛮狄恶斗不断。
  但他们也曾出过一代明主。
  那会儿时逢大魏永历帝初登基,年轻的皇帝尚有剑指蛮夷的架势。
  他要用兵西雍,那绝绕不开宗扶极,而宗扶极从没让他失望,他带著宗胥,带著宗胥的大哥,和武威侯打了许多胜仗。
  一个明主当政,一个强兵盘踞,两边什么手段都出了。
  宗决真正的母亲就是那时候被俘进战俘营的。
  是战俘,是营妓,更是可以被分下去的貌美营妓。
  虽不是什么强占,但过得不会好。
  而后面的事情其实很土,也很讽刺。
  英雄救美,威风堂堂的將军救了被蛮狠粗暴对待的营妓。
  救人的不是宗胥,而是宗胥的大哥,是宗扶极用心栽培的嫡长子。
  没人知道为什么世子就这么被迷了眼。
  若只是玩玩,没人会管,最多就是得一个风流名声。
  但营妓入了帐,之后独承了雨露,很快,生下了一个儿子。
  一个儿子。
  西雍营妓和代州宗世子的儿子。
  与其说他是一个儿子,不如说是一桩丑闻。
  但是,这也是宗世子的独子。
  宗世子与妻多年无子,能怀,生不下来。
  宗扶极气急,但也忧极。
  彼时宗世子已然和弟宗胥奉命外出打仗,本该等他回来商议这孩子的去留,但造化弄人,这一战世子蹊蹺战死,只有宗胥平安回来。
  宗家的世子没了,於內於外皆震惊不已。
  到底是內里世子之爭,还是西雍恶计使然,眾人心中自有揣测。
  而最该揣测定夺的定安王宗扶极,他想的是前者。
  尚在襁褓的孩子是爱子留下的唯一血脉。
  宗扶极看了这个孩子许久。
  军中除了亲信外无人再知晓,更不要说代州王府內。
  再之后,宗扶极新立了世子,而新世子宗胥的后院,新得了龙凤双胎,六姑娘,小七郎。
  至於营妓,没人知道去了哪里,一个女子,还能起什么风浪?
  彼时的宗凛,八岁。
  而在九年后,在他亲手宰的军中可能害了宗扶极的人中,有一堆西雍细作。
  十四年了,本该就此翻篇的事情,今日再次被翻出。
  谁都知道当年的营妓兴许早死了,但於宗决来说,无所谓,在此时此刻,他看著雨帘下呆滯慌张的眾人,慢慢笑开。
  他说何时死就是何时死,他说是为母报仇,那便是为母报仇。
  雨滴从叶尖卷落,楚氏凝视匕首。
  “母亲,不乐意。”宗决缓缓起身,下一瞬,变故突起。
  “祖母!”四公子突兀被拉到宗决怀里,一下就被嚇哭。
  “不要!”楚氏目眥欲裂,一下子就软了身子往后跌倒。
  后面嘈杂,马氏拦著同样疯狂想衝去的明氏:“你疯了你,你衝出去,你嫌死得不够快!”
  “那是我的儿子。”明氏眼眶红了个彻底,她转头看马氏:“姐姐,那……那是我的孩子……”
  马氏咬著牙不说话,只是拦著她。
  “母亲,你选。”宗决眸子里染上血红,慢吞吞把四公子的手拿出来牵住:“您向来是好祖母,我这小侄,您最爱不过,哦,不止他,还有他,他,他,他。”
  宗决指著世子那一边,一个一个点。
  而后他略微皱眉嘖声:“小润儿呢?”
  身后小廝拱手:“在屋里,娄夫……氏身边的人挡著不准出来,说咱们放肆。”
  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宗决勾唇,然后看桓氏:“劳夫人请来。”
  话音落下,又有小廝来报:“主上,外头消息传得快,眾大人都来了。”
  “好事啊,刚好看看这些忠心大臣是如何忠的。”宗决慢悠悠说著,而后一手扯著四公子,一手扯著楚氏的头髮,大步往王府之外高墙去。
  “娄氏跟著押过来。”
  “晕著也押。”
  “是。”
  这是梁王府,更是从前魏帝行宫,红墙碧瓦,高台之上,足以俯瞰前殿所有。
  原本这处会在明日成为花朝彩头之地,如今,花团锦簇之间,砸落的无尽的血色和疯狂。
  梁王府外,肖氏全身披甲,身边是薛家的兵。
  寿定之外,乌压压黑甲踏水飞驰。
  豫州之外,西南庆,洛二州齐齐点兵,兵临边界。
  恩怨,忠义,总会成为史官笔下行事之因。
  但究其根因,无非人人为权,为利。
  梁王宗凛亲征,妾室娄氏干政,寿定大空,再没有比此时更便宜行事的机会。
  从前没动静不是真没动静,適时而动方为恰好。
  乱就让他乱下去,真想安稳下去的有多少人?
  至少此时此刻,没有。
  深夜的天,桓氏进了凌波院,气氛凝滯。
  她看周围,问府医哪去了。
  没人敢说话。
  不过也不用说话,她只转过头,便看见福庆拖著两个人出来。
  “七夫人是要府医,还是要这两人?”福庆露牙笑:“我家五公子被他俩治死了,主子,命奴婢,拿他们偿命。”
  气氛一变。
  桓氏皱眉立马要后退唤人,却瞬间被金荔的尸身压住在地。
  不止她,跟隨桓氏进屋的內侍胸口瞬间开出血花。
  一双细白腕子缓缓从后方绕过她脖颈。
  刺冷匕首从她脸颊划下,过脖颈,到手腕。
  “夫人,找我?”鬼魅一般的轻笑声从身后温热传到耳尖。
  接著,手腕刺疼,鲜血淋漓。
  桓氏整个人被箍著,被压著,瞳孔紧缩,再痛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也有孩子。”宓之將匕首调了个面儿,然后换到左手。
  “噗嗤。”筋脉混著血肉再崩断的声音。
  “你选选,叫他怎么死好呢?”
  宓之张开双手,看著桓氏的双手无力耷下,被福庆捂著嘴,只有腿可以摆动。
  “挑了她的脚筋,去七府苑找人。”宓之拿著匕首往自己手腕擦了擦,笑:“千万认对人,別叫奶娘悄悄换成死婴也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