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灰爬子
  月光映照之下,一小片无人居住的烂楼无力地瘫在这片空地上,其中大部分是低矮的小房,不过有几栋四层的建筑,似乎曾计划用作公寓。
  这片空地是大山城当初向外拓展的新区,起初建设时,宣称要打造成供周边居民买卖的繁华市场,结果建到一半,城里的老爷们资金短缺了。
  他们向黄將军索要资金,黄將军拒绝;向大老爷索要资金,大老爷也拒绝。这地方就这样拖著,最终变成了废地。
  然而,所谓的废地,只存在於那些大人物的眼中。
  城市中没有真正废弃的地方。
  即便是烂透了的下水道,也会有蟑螂乐於棲身。
  灰爬子、城外郊边的爷老求、城內的衙头帮,都是大山城的几大毒瘤。
  与衙头帮不同,他们背后有铁佛厂撑腰,只需棍棒打打踹踹;
  也与爷老求不同,他们靠一张嘴把人骗得晕头转向,骗取钱財;
  唯独只有灰爬子则常年在人群中流窜,凭一双手“养家餬口”。
  只不过这些爬子因靠近城中心,又无衙头帮那般靠山,屡屡栽在警署手里。一旦被捕,必遭毒打,手骨折断都算轻伤。
  可即便如此,仍阻不住他们如蟑螂在阴沟中繁衍扩散。
  一个刚入行的小爬子鬼鬼祟祟摸到这堂口,从怀里掏出几枚铁瓜子与一个弯曲的铁块。
  他年方十三,自幼手脚不净,偷寡妇褻衣、翻女澡堂子信手拈来。入这行只因觉得威风,认定这才是汉子该乾的营生,便径直拜了码头。
  今儿个他摸上轨道车,撞见个鼾声大作的傻逼,顺手將其身上財物摸了个精光。
  那倒霉蛋身上只揣著几枚铁瓜子,外加个弯弯曲曲的铁疙瘩,也不知作何用途。
  虽收穫不丰,铁瓜子终究能换几张饼子,够他明早买点好吃的了。
  正当这瓜娃子低头摆弄铁瓜子时,一道人影倏然逼近身侧。
  瓜娃子猛一抬头,只见个络腮鬍男人俯身捡起了旁边的弯曲铁块。
  “这是我的!我的!”
  瓜娃子立刻来了劲,心想怎么还有人黑灯瞎火地偷拿別人东西呢?
  他起身就想怪叫著去踹那人小腿,只见那络腮鬍子男人將手指屈成鉤状,对准瓜娃子的脑袋弹了过去。
  只听砰的一声,瓜娃子便一个踉蹌跌回墙角,捂著脑袋开始满地打转。
  “你从哪摸来的?”
  “凭啥告诉你?”瓜娃子像条小疯狗似的,络腮鬍子男人掏出一小袋铁瓜子,朝瓜娃子身上扔去,瓜娃子看也不看,大叫两声,张口就要咬男人。
  男人扬起拳头狠狠砸在他嘴上,將他的一排牙全打掉了,瓜娃子这才老实下来。
  瓜娃子捂著嘴巴,感觉生疼生疼的,他眼泪汪汪想要找带自己入行的大哥,却立刻发现这位大哥正像条狗一样对著那男人諂媚地笑著。
  根本不理他。
  这瓜娃子脑子远不如同龄人灵光,想什么事情总比別人慢上一截,哪怕是现在他也只是隱约感觉有点不对劲。
  唯独疼,他是清清楚楚知道的。
  为了避免自己再挨一顿毒打,瓜娃子嘀嘀咕咕念叨:
  “……从轨道车上一个傻逼身上偷来的……”
  络腮鬍子男人瞥了眼磁铁,轻哼道:
  “那確实是个傻逼了。”
  瓜娃子不识货,他却识货。
  这是铁佛厂產的宝贝,唤作“你我亲”,价值不菲,真要买的话大概得掏上三四十银元,这小子还真是摸到货了。
  男人压根没想把东西还给瓜娃子,他转身径直离开,朝著这片废地之上建筑群中最完整的那座高楼走去了。
  走在路上时,领瓜娃子进来的那位领路人訕笑著凑到男人面前:
  “大哥,这小娃子脑子有问题,应该是小时候发烧给脑瓜壳子烧坏了,您可千万別跟他计较。”
  “我哪会跟这娃子计较什么。”络腮鬍子男人笑道:“你隨便去领点药,给他嘴上点,牙断了,血止不住可能会送命。”
  “妥了妥了。”
  说完这话,领路人小哥立刻点头哈腰地跑到瓜娃子旁边,將他扶了起来。
  瓜娃子脸肿得老高,说话结结巴巴地,眼睛往上翻,脑袋往下垂,只露出半只眼白,死死盯著络腮鬍子背后,仿佛这样就能显得凶恶异常。
  “你这瓜娃子,惹谁不好……”领路人嘆息一声。
  “吶呢呀(他谁啊?)?”
  虽然话语含混不清,这小哥还是勉强听懂了瓜娃子的意思,便道:
  “那可是咱们的老大!附近响噹噹的盗神仙——鲁大宝!”
  老大?
  以后我也肯定能当老大!
  小爬子紧盯著鲁大宝的背影,后脑勺的反骨一跳一跳地。
  可跳著跳著,瓜娃子忽感一股寒意袭来。
  他侧目望去,只见不远处废墟的入口处立著两个人。
  前面领路的明显也是个爬子,只不过被打得鼻青脸肿,走路一瘸一拐的。
  而在他的身后,
  站著一个浑身冒著白烟的年轻人。
  月光之下,寒意渐浓,就连瓜娃子也得裹上三层麻布衣裳抵御寒冷,可眼前的年轻人仅披著一件马甲,滚滚白烟正从他身上不断涌出。
  哪里的护法金刚?
  荒地上所有的爬子都瞧见了那冒著蒸汽的男人,霎时间,原本略显喧闹的场地瞬间鸦雀无声。
  几乎无人言语。
  瓜娃子死死盯著护法金刚,眼睛越睁越大。
  这不是,
  自己在轨车上偷过的那个傻逼吗?!
  ……
  “王八羔子!你偷我磁铁!”
  赵犰怒吼一声,鼻息粗重,整个人猛地一跃,蹦得老高,嗖地一声朝鲁大宝的方向扑去。
  鲁大宝盯著飞扑而来的赵犰,眉头瞬间紧锁。
  他刚收了这“你我亲”时,就已猜到会有人来找,可这来者却让他著实惊疑。
  这小子是何方神圣?在大山城混跡这么多年,为何从未见过?
  而且这小子神情似乎不太正常。
  难不成是从哪个角落跑出来的疯子?
  眼见对方毫无章法地衝来,鲁大宝脑中先闪过“江湖就是人情世故”,又闪过“这人怕不是有背景?”,最后变成“这么多兄弟看著,我若认怂,还怎么当老大?”
  诸多念头交匯,鲁大宝当即决断:
  这么多人看著呢,可不能退!
  真要论打架,他在泥沟沟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一身本事学得也不浅,根本不怕这疯子!
  此刻赵犰已逼近眼前,对方动作大开大合,鲁大宝反倒轻鬆躲闪。
  迅速避开这一拳,鲁大宝手上已然泛起金玉色的光芒。
  小偷小摸也有大道理,铁手一副照样能打人!
  修炼这行窃手的,有些人也会练火中取栗,久而久之便练就了一副钢筋铁掌!
  只见他横向一拍,直朝赵犰身上砸去。
  可手掌才落到一半,赵犰却陡然回首!
  赵犰嘴角微张,口中白气流淌,只因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速度太快,鲁大宝在赵犰的动作中看到了几条由白雾牵扯而成的线。
  赵犰哈哈一笑,双拳已紧握如两块硬邦邦的铁块,迎著鲁大宝的双手狠狠砸去。
  双掌和双拳一碰,鲁大宝顿时就感觉自己手掌之上传来了相当大的力气,他整个人也完全没站住,直接踉蹌向后退了七八步。
  最后是扑通一下,撞到了墙壁上才停下来。
  鲁大宝两个眼睛瞪得溜圆。
  好俊俏的本事!
  这人莫不是黄大將军手底下的兵爷?
  要不然怎么这么能打?
  眼见著对方一边大笑,一边朝自己衝来,鲁大宝咬紧牙根。
  你他妈的自己找死,可別怪老子无情!
  鲁大宝手心再度散光,这一次他的双手直接朝著赵犰双眼方向探了过去。
  下一刻,赵犰直接就感觉自己的眼珠子开始微微晃动了起来。
  像是正在被人往外扣!
  窃手段,夺你財!
  铁瓜子银元是財,鼻子眼睛也是財!
  这手段往下修行之时,何人爭斗可以动用法门取他眼睛取他牙,若是手段够硬,甚至都能把男儿的卵子取代,是个相当阴损的招数。
  按照现在这个牵引的效果,只需再用些力道,就能把眼前这小子的眼珠给掏出来!
  他这么一使劲,赵犰的右眼也是直接冒了出来。
  鲁大宝牙根里一笑。
  眼睛丟了我看你还有什么本事!
  可,
  也就在这一刻,
  一个小小的黑豆豆直接从赵犰的右眼当中跳了出来!
  “谁打扰老娘睡觉!”
  鲁大宝:“?”
  这对吗?
  这不对吧?
  眼睛会说话?
  他还没反应过来,小黑豆豆便直接朝著他脸上飞,啪嘰一下就踹到了鲁大宝脑袋上。
  个头小,力量却不小!
  鲁大宝一下子歪了身形,噗通一下子撞到了墙壁上。
  这一下子给他撞的七荤八素,背后有点疼。
  可撞得伤完全没有他现在晃的心神乱,缺了一个眼黑的赵犰在月黑之下,像是个怪物。
  鲁大宝这一下子也是慌了神:
  “你们还在旁边傻看的干什么?一起上啊!”
  周围几个爬子也是一下晃了神,齐刷刷朝著赵犰方向衝来。
  赵犰瞧著这眼前这群人,只觉热力已布满全身。
  他再度呼出一口白烟,张开双臂:
  “孙子们!和你爷爷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