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码头仓库
  金陵发过来的猪鬃和桐油已经到了沪市。
  这个时候这些物资还没有被列为严管的军事战略物资,市面上的价格虽然看涨,却还算平稳。
  但太清楚接下来的走向了。
  一旦欧战全面爆发,这些看似普通的工业原料瞬间就会变成珍贵的战略物资。
  猪鬃用於清理枪炮膛线,桐油用於防腐防锈,英美盟国將会像疯了一样在全世界搜刮这些东西。
  到时候,价格翻上几十倍甚至上百倍都不是梦。
  所以他並不打算把手里的货全交给德国人。
  生意要做,但得留后手。
  ......
  礼和洋行的一处仓库外。
  尼麦特,正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注视著最后一箱猪鬃被搬运工扛进库房。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陈,合作愉快。”
  尼麦特转过身,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陈沐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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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的药品,我已经让人备齐了。”
  “磺胺,还有那一批急救包,都在后院的车上。”
  “走的时候,你可以直接带走。”
  陈沐微微頷首,神色淡然:“尼麦特先生爽快。”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
  尼麦特走到酒柜前,取出一瓶早已醒好的红酒,熟练地开塞、斟酒。
  “尝尝,这是莱茵高的雷司令,刚运来的。”
  尼麦特將酒杯推到陈沐面前,眼神中透著一股优越感,
  “在这个动盪的时候,能喝上一口这样的酒,可是种奢侈。”
  “谢谢。”陈沐接过杯子,並没有急著喝,
  而是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隨后像是隨口提起一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尼麦特,你们在苏州河以北、杨树浦、虹口的那几个仓库,现在情况如何?”
  尼麦特愣了一下,隨即笑道:“还是老样子,堆满了货。”
  “我指的是,”陈沐抬起眼皮,目光锐利,
  “它们现在可都划进战区了。”
  “里面的货,你不担心?”
  尼麦特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
  他走到窗边,望著远处对岸升起的黑烟,那是日军炮火轰炸后的痕跡。
  他抬手拉上窗帘,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的战火,转身笑道:
  “陈,你太多虑了。”
  “德国是中立国,更是日本的盟友。”
  “我们的仓库上悬掛著巨大的国旗,交战双方都会尊重的。”
  “日本人还没有疯到连德国人的东西都抢。”
  “是吗?”陈沐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滚动,带著一丝酸涩的回甘。
  “我倒是听说,日军大本营最近刚刚定了一份文件,叫《占领地敌国权益处理要纲》。”
  陈沐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尼麦特的耳朵里,
  “里面写得清清楚楚:凡是划入军事作战地带的第三国財產,无论是否中立,都將自动归皇军『保护』。”
  “咔。”尼麦特捏著酒杯的手指猛地一紧。
  他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保护』?”他机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声音有些乾涩。
  他倒是没有怀疑陈沐情报的准確性。
  毕竟陈沐已经和德国情报部门合作过多次。
  其情报准確性早就得到了验证。
  “对,保护。”陈沐放下杯子,语气依旧平淡,
  “至於保护到什么时候,保护完了还剩下什么,那就看东京和柏林的外交官怎么扯皮了。”
  “反正在日本人的地盘上,进了老虎嘴里的肉,你还能指望他们吐出来?”
  尼麦特沉默了。
  陈沐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尼麦特,你是聪明的生意人。”
  “日本人现在的胃口大得很,他们缺钢铁、缺橡胶、缺医药,甚至连棉布都缺。”
  “你那几个仓库里堆放的,不正是这些东西吗?”
  “所谓的『盟友情谊』,在战爭机器面前,连一张擦屁股纸都不如。”
  尼麦特的脸色变得阴晴不定。
  他走到窗前,再次拉开一条缝隙,看著远处隱约可见的日本膏药旗,眼神中充满了疑虑和恐惧。
  良久,尼麦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日耳曼商人特有的精明与无奈。
  他转过身,目光紧紧盯著陈沐:“陈,你的情报很值钱。”
  “真的,非常值钱。”
  “可你今天专门来找我,费了这么大功夫告诉我这些,绝不是为了做个好人吧?”
  “当然不是。”陈沐迎上他的目光,身体微微前倾,“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
  “帮你把货抢出来。”陈沐抬手指了指窗外那片硝烟瀰漫的天空,
  “趁现在还来得及,趁日本人还没腾出手来。”
  尼麦特盯著陈沐,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动:
  “陈,你知道现在沪市的交通是什么状况吗?”
  “陆路基本堵死,难民像潮水一样。”
  “码头上连个搬运工都找不著,个个都逃命去了。”
  “就算我信你,你拿什么帮我抢运?”
  “那就是我的事了。”陈沐往前探了探身,
  “尼麦特,我们都是生意人,不妨把话说透。”
  “你的货留在那儿,最后肯定归日本人,你血本无归;”
  “我帮你搬出来,卖出去,成本给你。”
  “这样你保住了货物成本,我承担风险、赚点辛苦钱。”
  “各取所需。”
  尼麦特没有立刻接话。
  他走到窗前,背对著陈沐,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陈沐不催,慢条斯理地品著杯中的红酒,甚至闭上眼回味了一下余韵。
  终於,尼麦特转过身,嘆了口气:
  “上个月,我还在虹口的俱乐部里和日本驻沪武官喝酒。”
  “他们称讚元首,我也称讚天皇……”
  “那时候谁能想到,他们会把算盘打到盟友头上。”
  “该死的,这帮黄皮猴子!”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背叛后的疲惫和狠厉。
  陈沐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只是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时间不多,你也知道兵贵神速。”
  “你早做决定。”
  尼麦特看著他,眼神挣扎了片刻,终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