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津门初雪,过江龙入海
  绿皮火车的连接处,风有点硬。
  铁板咣当乱响,胶皮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带著煤灰味,呛嗓子。
  李青云靠在车厢壁上,指尖夹著根没点的烟。
  另一只手捏著张照片。
  黑白的,边角有些发皱。
  照片上是一座灰扑扑的三层小楼,掛著“远洋贸易”的牌子。
  门口停著几辆黑色的桑塔纳,几个穿著黑西装的人正往车上搬箱子。
  这是赵家在津门的据点。
  也是赵氏帝国那条吸血的大动脉。
  车身一震,慢了下来。
  津门站到了。
  这里没有宛平的红墙黄瓦,天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
  空气里飘著一股海腥味,混合著重工业特有的硫磺焦糊。
  李青云把照片揉成团,塞进角落的垃圾桶。
  过江龙,入海了。
  出站口人挤人。
  刘强裹著件大两號的军大衣,缩著脖子,脸冻得通红。
  看见李青云,他眼睛一亮,把手里的地图捏得哗啦响。
  “李总!这儿!”
  嗓门挺大,带著苏北口音。
  李青云走过去,把手里的烟盒扔给他。
  “车呢?”
  “租好了,是个普桑。”刘强接住烟,嘿嘿一笑,把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往肩上一扛,“这地儿乱,好车容易被砸。我寻思著普桑皮实,耐造。”
  四人钻进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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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里一股劣质皮革味,混合著上一任租客留下的烟臭。
  刘强把地图摊在仪錶盘上,指著塘沽那边的一大片荒地,手指头都在抖。
  兴奋的。
  “李总,我看过了。这地儿绝了!便宜,离高速口就两公里。以后咱要是搞那个物流仓储,货车进出都不带堵的。”
  他的手指头粗糙,指甲缝里还嵌著黑泥,是在中关村搬箱子留下的印记。
  李青云瞥了一眼。
  那是片盐碱地,確实便宜。
  但他没看那块地。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边缘那个黑漆漆的港口画了个圈。
  “强子。”
  李青云点了点那个黑圈。
  “仓库建在哪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儿是谁的地盘。”
  刘强愣了一下:“这不是国营码头吗?”
  “白天是。”
  李青云把地图折起来,扔到后座。
  “晚上,这就姓赵。”
  车子开上解放桥。
  桥下海河水泛著黑,上面飘著层五顏六色的油花。
  两岸全是低矮的棚户区,路边支著修车、补鞋的摊子。
  那些修车的汉子大多穿著油腻腻的工装,眼神发直。
  那是下岗潮衝击后的麻木。
  但在阴暗的巷子口,蹲著几个纹著过肩龙的混混,嘴里叼著烟,眼神像狼一样盯著过往的车辆。
  这就津门。
  九十年代末的津门,码头文化盛行,规矩比法律好使。
  这种混乱,正是赵家走私的温床。
  “嗡!”
  一声尖锐的嘶鸣突然炸响。
  像是要把人的耳膜撕裂。
  整条街都震了一下。
  前面的公交车猛地打方向,差点撞上路灯杆。
  一辆红色的影子,像把烧红的刀子,硬生生切开了拥堵的车流。
  逆行。
  没有任何减速。
  那是辆法拉利f355。
  在98年的中国,这就跟外星飞船一样罕见。
  车身低趴,红得刺眼。
  排气管里喷出一尺长的蓝火,那是引擎被压榨到极致的咆哮。
  “操!疯皇!”
  路边的混混扔了菸头,一脸兴奋又畏惧地吹起了口哨。
  一个骑自行车的大爷嚇得摔在地上,菜撒了一地,张嘴就要骂。
  旁边的年轻人一把捂住大爷的嘴,脸都嚇白了。
  “大爷!不想活了?那是赵家的阎王爷!”
  车里。
  刘强握著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桑塔纳差点熄火。
  “这……这就津门?”
  刘强咽了口唾沫,看著那道红色的残影,“比中关村那些倒腾光碟的狠多了。”
  李青云没说话。
  他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吹乱了头髮。
  那辆红色的法拉利已经没影了,只留下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还有那个极度囂张的车牌位置。
  空的。
  没掛牌。
  在这地界,敢不掛牌满大街飆车的,只有一种人。
  拿人命不当命的人。
  “蝎子。”
  李青云看著那个消失的红点。
  副驾驶上的蝎子一直在擦拭一把摺叠刀,头都没抬。
  “看清了吗?”
  “改过。”蝎子收起刀,声音沙哑,“排气管加了液氮冷却,底盘降低了三公分。那是跑地下赛道的路子。这种车,只要开起来,就是奔著死人去的。”
  李青云笑了。
  笑容很冷,像津门的海风。
  他在宛平跟赵铁军玩阳谋,玩的是大义,是格局。
  到了这儿,赵家换了条疯狗看门。
  那就简单了。
  打狗,不需要讲道理。
  只需要比它更狠。
  “查。”
  李青云关上车窗,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查这辆车今晚在哪停。”
  “赵家在宛平装斯文人,在这儿,狐狸尾巴藏不住。”
  陈默坐在后座角落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屏幕的光照著他的脸,惨白。
  不到一分钟。
  “李少,不用查了。”
  陈默把电脑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加密的bbs。
  置顶的一条帖子,標题血淋淋的。
  【今晚十二点,废弃船厂,死亡赛车。入场费:一条命。】
  下面配了一张图。
  正是那辆红色的f355。
  车主靠在车门上,露出一只纹满图腾的花臂,手里竖著中指。
  染著一撮红毛,眼神浑浊,透著股嗑药后的疯劲。
  赵家私生子。
  赵狂。
  “有意思。”
  李青云摸出一根烟,点上。
  “赵铁军那个老古板,要是知道他在津门的代言人是个这种货色,估计得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李少,这人是个疯子。”
  陈默看著屏幕上的资料,“上周刚撞死个交警,赵家花钱找人顶了包。他在津门有个外號,叫疯皇。”
  “疯皇?”
  李青云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车厢里散开。
  “那是没遇见过真正的阎王。”
  车子拐进一条小巷。
  这里离赵家的码头只有两条街。
  空气里那种铁锈味更重了,还夹杂著一股餿味。
  陈默合上电脑,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片。
  那是张入场券。
  上面沾著一块暗褐色的污渍。
  像是乾涸的血。
  “刚才那车过去的时候,这玩意儿是从窗户里扔出来的。”
  陈默捏著那张纸,“说是今晚有『肉赛』。”
  “肉赛?”刘强不懂。
  蝎子睁开眼,嘴角扯动了一下:“把人绑在赛道转弯的地方。谁敢不减速,谁就能贏。赌的是车手的胆,也是那帮倒霉鬼的命。”
  “呕。”
  刘强脸瞬间白了,胃里一阵翻腾。
  把活人当路障?
  这帮人还是人吗?
  李青云接过那张带著血腥味的票。
  手指摩挲著上面粗糙的纹路。
  “强子,先回宾馆。”
  李青云把票揣进兜里,拍了拍前面那个还没回过神的苏北青年。
  “今晚这局,你这种正经生意人看不得。”
  “那您呢?”刘强从后视镜里看著李青云。
  李青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我去给赵家这位疯少爷,上一课。”
  “告诉他,什么是真正的速度与激情。”
  “另外。”
  李青云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
  “准备点现金。”
  “今晚,咱们去贏个码头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