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你觉得怀瑾这人,怎么样?」
  这国营饭店,就在县城中心。
  距离市稽查办,不过两条街的距离。
  平日里,这也是个热闹地界。
  尤其是到了饭点,那大堂里总是熙熙攘攘,充满了饭菜的油烟味和人们高谈阔论的喧囂声。
  可今天。
  这国营饭店里,安静得有些嚇人。
  门口,两辆军绿色的吉普车霸道地停在那儿,像两尊门神。
  几个身姿笔挺的警卫员站在车旁,目光如炬,嚇得想进门吃饭的老百姓都绕道走了。
  大堂经理是个眼力见活泛的。
  早在看见那几辆京a牌照的车时,他就已经把那身稍微有点油腻的工作服给抻平了,脸上堆满了亲热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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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令!司令里面请!”
  “二楼!二楼有雅间!清静!”
  楚震霆大步迈进门槛。
  他目不斜视,身上的大衣隨著步伐微微摆动,带起一阵令人不敢直视的劲风。
  陆云苏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既不显得畏缩,也不显得张扬。
  那份从容的气度,看得大堂经理都在心里暗暗咋舌。
  这小姑娘是谁?
  看著年纪不大,怎么跟在这位杀气腾腾的老司令身后,还能走得这么稳当?
  二楼雅间。
  说是雅间,其实也就是个稍微乾净点的包厢,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铺著白色的塑料桌布。
  两人落座。
  服务员是个扎著麻花辫的小姑娘,拿著菜单的手都在哆嗦。
  “司……司令,您……您吃点啥?”
  楚震霆大手一挥,连菜单都没看。
  “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都上一遍!”
  “红烧肉要肥瘦相间的!一定要燉得烂乎!”
  “糖醋鲤鱼来一条!要大的!”
  “还有那个什么……小鸡燉蘑菇!还有溜肉段!再来个大肘子!”
  “主食要米饭,再来两笼肉包子!”
  他这一口气,点了足足七八个硬菜。
  全是油水十足的大荤。
  “楚叔叔。”
  一直没说话的陆云苏,终於开了口。
  “太多了。”
  她看著楚震霆,语气平静却坚定。
  “我们就两个人。”
  “吃不完。”
  楚震霆愣了一下,隨即摆摆手,一脸的不在意。
  “不多!不多!”
  “你在里面受了四天的罪,肚子里肯定没油水了,得多吃点好的补补!”
  “叔叔也没別的本事,请你吃顿饱饭还是请得起的!”
  陆云苏看著这位豪爽的老將军,心里虽然有些感动,但原则就是原则。
  她转头看向那个已经不知所措的服务员。
  “只要一个红烧肉,一个素炒青菜,再来两碗米饭。”
  “这就够了。”
  服务员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楚震霆。
  毕竟这位才是付钱的大佬,才是穿军装的司令。
  楚震霆看著陆云苏那双认真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后,他却只是爽朗地笑了两声。
  “行!”
  “听你的!”
  “那就按小苏说的上!再去给这丫头倒杯热水来,要热乎的!”
  服务员如蒙大赦,赶紧记下,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
  雅间里安静了下来。
  热水很快端了上来。
  是一个印著“为人民服务”红字的搪瓷缸子,里面的水冒著腾腾的热气。
  陆云苏双手捧著搪瓷缸子。
  掌心传来的温度,顺著血液流向四肢百骸,驱散了体內最后那一丝寒气。
  她微微低著头,小口小口地啜饮著。
  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
  楚震霆坐在对面。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著茶杯,借著喝茶的动作,不动声色地观察著眼前的少女。
  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仔细地打量陆云苏。
  虽然穿的只是一件简单的棉袄,头髮也只是隨意地扎了个马尾。
  但那张脸,哪怕是在这略显昏暗的灯光下,也白得发光。
  五官精致得像是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最让楚震霆在意的,不是她的长相。
  而是她的气质。
  太稳了。
  稳得根本不像是一个只有十八岁的、又刚经歷了一场牢狱之灾的小姑娘。
  换做是別的女孩子。
  別说是被关了四天四夜,就是被稽查队那帮凶神恶煞的人吼两句,恐怕早就嚇得六神无主,哭得梨花带雨了。
  可她呢?
  从走出审讯室的那一刻起。
  除了看到自己的时候稍微有些惊讶之外,她的脸上几乎没有过多的表情。
  没有委屈,没有恐惧。
  她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风吹过,不起波澜。
  哪怕是刚才面对满桌子的大鱼大肉,她也能面不改色地拒绝,坚持自己的原则。
  这种定力。
  这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气度。
  楚震霆只在那些久经沙场的老战友身上见过。
  甚至连京都大院里那些从小被娇生惯养、见过大世面的千金小姐们,在她面前,恐怕都要逊色几分。
  “怪不得……”
  楚震霆在心里暗暗嘆了口气。
  “怪不得那个臭小子会动心。”
  想到自家那个儿子,楚震霆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楚怀瑾。
  那是出了名的冷麵阎王。
  从小到大,那张脸就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对谁都是冷冰冰的。
  在部队里,那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兵王,是让新兵蛋子瑟瑟发抖的魔鬼教官。
  在家里,那也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半天崩不出一个屁来。
  苏婉为了他的婚事,愁得头髮都白了好几根。
  介绍了多少文工团的台柱子、大院里的好姑娘,那小子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全给撅回来了。
  一度让楚震霆怀疑,这小子是不是那方面有什么毛病,或者是打算跟枪桿子过一辈子了。
  可就在前几天。
  那个电话,彻底刷新了楚震霆对自己儿子的认知。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虽然极力压抑,但那股子焦急和慌乱,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爸。”
  “我想求您件事。”
  那个字眼。
  求。
  这是楚怀瑾二十三年来,第一次对他这个当老子的说这个字。
  “陆云苏出事了。”
  “她是被人陷害的。”
  “她是这世间少有的、品行高洁的好姑娘。”
  “她自尊自爱,自立自强,有一身傲骨,绝对不可能做出那种苟且之事!”
  “爸,我现在的身体情况,没办法救她。”
  “我只能求您。”
  “求您一定要出手相助,一定要保她平安。”
  “只要她能平安归来。”
  “以后不管您让我做什么,让我去哪个单位,让我跟谁相亲……我都答应。”
  听听。
  听听这话说的。
  要不是那个声音確实是自家儿子的,楚震霆都以为是哪个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毛头小子打错电话了。
  为了一个姑娘。
  连这种“丧权辱国”的条约都敢签。
  这不是动了心是什么?
  这简直就是老房子著火,烧得比谁都旺啊!
  楚震霆是个过来人。
  他当年追苏婉的时候,那股子傻劲儿,跟现在的楚怀瑾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所以。
  他二话没说,直接调了五辆吉普车,带了一个警卫连,连夜杀到了这里。
  “小苏啊。”
  楚震霆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屋里的沉默。
  陆云苏从搪瓷缸子里抬起头,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带著一丝疑惑。
  “嗯?”
  “叔叔想问问你。”
  楚震霆斟酌了一下措辞,先挑了个稳妥的话题。
  “怀瑾那小子的腿,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他在电话里跟我说得含含糊糊的,只说是有起色了,具体到了哪一步,我这心里也没个底。”
  一提到病情。
  陆云苏那原本有些淡漠的神情,瞬间变得严肃且专业起来。
  她轻轻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坐直了身子。
  “楚怀瑾的腿伤,主要是因为压迫神经太久,导致经络堵塞,肌肉萎缩,再加上体內残留的毒素一直在侵蚀神经根。”
  “之前的治疗,已经把他体內的淤毒清理得差不多了。”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给他施针,刺激他坏死的神经节点。”
  说到这儿。
  陆云苏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脑海里復盘楚怀瑾的病歷。
  楚震霆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虽然他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但事关自己儿子的下半辈子,他这个当爹的,怎么可能不紧张?
  “情况比预想的要好。”
  陆云苏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他的身体素质底子非常好,意志力也强,对药物的吸收很快。”
  “只要接下来坚持药浴和针灸,配合適量的復健运动。”
  “等神经活性完全恢復,肌肉力量重新建立起来。”
  她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轻轻晃了晃。
  “最多半年。”
  “半年之后,他就可以扔掉拐杖,像正常人一样行走,甚至……重返部队,进行高强度的训练,也不是不可能。”
  “当真?!”
  楚震霆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筷都跳了一下。
  那双虎目圆睁,里面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小苏!这话可不能乱说!”
  “京都那么多大专家,那么多老教授,都说他这辈子能站起来就是奇蹟了,想要扔掉拐杖,那是痴人说梦!”
  “你说他还能回部队训练?”
  陆云苏看著激动得有些失態的老人,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她点了点头。
  “我是大夫。”
  “我不打誑语。”
  “只要他按我说的做,我有九成把握。”
  “好!好!好!”
  楚震霆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真是天不绝我楚家!”
  “丫头,你是我们楚家的大恩人啊!”
  陆云苏微微摇头。
  “我是医生,治病救人是本分。”
  “而且……”
  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
  “楚怀瑾是为了国家受的伤,是英雄。”
  “能治好英雄的腿,是我的荣幸。”
  楚震霆看著她,眼里的满意之色更浓了。
  不骄不躁,居功不自傲。
  还懂得体恤军人的不易。
  这简直就是给他那个儿子量身定做的媳妇儿啊!
  正好这时候,服务员端著菜上来了。
  一盘色泽红亮的红烧肉,颤巍巍地冒著油光。
  一盘碧绿的青菜,清爽解腻。
  两碗堆得冒尖的大米饭。
  香气扑鼻。
  “来来来,先吃饭,先吃饭!”
  楚震霆拿起筷子,也不讲究什么公筷私筷,直接夹了一大块最好的五花肉,放进了陆云苏的碗里。
  “快尝尝,这大师傅的手艺不错。”
  陆云苏確实饿了。
  四天没正经吃东西,虽然有灵泉水吊著命,但胃里早就空得难受。
  她道了声谢,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久违的肉香在舌尖炸开,让人忍不住想要眯起眼睛。
  看著小姑娘吃饭那斯文却又不矫情的模样,楚震霆心里那点小心思又开始活泛了。
  他一边扒拉著米饭,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那个……小苏啊。”
  “你看,你跟怀瑾也认识这么久了,这腿也治了一半了。”
  “你觉得……”
  他顿了顿,那一双精明的眼睛,紧紧地盯著陆云苏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你觉得怀瑾这人,怎么样?”
  “我是说……拋开病人的身份不谈。”
  “就说他这个人,这品性,这为人处世……”
  “你看著还顺眼吗?”
  陆云苏正在夹青菜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嘴里还嚼著饭,腮帮子鼓鼓的,像是一只正在进食的小仓鼠。
  这个问题。
  有点超纲了。
  楚怀瑾怎么样?
  陆云苏咽下嘴里的饭,认真地思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