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看看到底是谁,这么恨你,恨不得把你往死里整。」
  楚震霆抬起手腕,看了眼军用手錶。
  他收回视线,语气隨意。
  “时间不早,国营饭店也该开门了。”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陆云苏,冷硬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走,小苏。”
  “叔叔带你去吃个饭,去去这几天的晦气,然后再送你回家。”
  说完,他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王得发一眼,转身就要往外走。
  陆云苏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先是扫了一眼门外严阵以待、荷枪实弹的警卫连,那是楚震霆带来的兵,一个个站得像是一排排沉默的松柏,散发著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隨后。
  她的目光又落回了屋內。
  看著那个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裤襠里的稽查大队队长王得发,还有那一屋子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办事员。
  陆云苏抿了抿有些乾裂的嘴唇,犹豫了几秒,还是开了口。
  “楚叔叔。”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这样离开,真的没事吗?”
  “您今天为了我,动了这么大的阵仗,会不会给您带来麻烦?会不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说您以权谋私?”
  她不是那种不懂事的小姑娘。
  上辈子的特工生涯让她明白,政治这东西,有时候比战场上的冷枪还要还要致命。
  楚震霆是为了救她才来的,这份恩情太重,她不想因为自己,让这位正直的老將军背上什么污名,被政敌抓住把柄。
  听到这话,楚震霆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著眼前这个明明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还在第一时间担心会不会连累別人的小姑娘。
  心里头那个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是个好孩子。
  也是个傻孩子。
  “哈哈哈!”
  楚震霆突然朗声大笑。
  “麻烦?叔叔能有什么麻烦?”
  他笑声一收,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霸气,瞬间让整个房间的气温又降了几度。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指了指这间乌烟瘴气的办公室,又指了指那个还在哆嗦的王得发。
  “小苏啊,你太小看你叔叔,也太高看这帮跳樑小丑了。”
  “我今天带人来,不仅仅是为了接你。”
  “我还要让人把这块地,把这个所谓的稽查办,给我里里外外、彻彻底底地查一查!”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砸在地上都有坑。
  “我就想看看,这些年,到底有多少人,跟你一样,不明不白地被带过来,不审不判,就这么关著活受罪!”
  “到底是这国法大,还是他王得发大!”
  “到底是为人民服务,还是为人民幣服务!”
  说到最后一句,楚震霆的目光如刀,狠狠地剐了王得发一眼。
  楚震霆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陆云苏,眼神里满是信任与慈爱。
  “放心吧,丫头。”
  “你的为人,叔叔相信,怀瑾也相信。”
  “你有一手那么好的医术,救死扶伤,那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你如果真的想敛財,凭你的手艺,去哪家大医院不是座上宾?在哪里赚不到钱?犯得著去贪那几个鸡蛋、那几把掛麵?”
  “这帮人眼瞎,心黑,叔叔可不瞎。”
  陆云苏只觉得鼻头有些发酸。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信任这两个字,太奢侈,太珍贵。
  往往最亲近的人,反而在背后捅刀子最狠。
  而楚震霆,这位位高权重的长辈,却给予了她毫无保留的信任。
  “行了,別想那么多。”
  楚震霆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那张摺叠整齐的信纸。
  “对了。”
  “那封实名举报信,叔叔收了。”
  他拿著信,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深邃。
  “你要看一看吗?”
  “看看到底是谁,这么恨你,恨不得把你往死里整。”
  陆云苏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股子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戾气,在这一刻,像是被点燃的火药引信,滋滋作响。
  这四天四夜的“熬鹰”。
  那种被人当成犯人一样羞辱的滋味。
  还有王得发嘴里那些恶毒的威胁,要连累董村长,要连累张大队长,要让所有帮过她的人都家破人亡。
  这一切的一切,都源於这封信。
  源於那个躲在阴暗角落里,像毒蛇一样吐著信子的人。
  “我想看看。”
  陆云苏点了点头。
  她也想知道,到底是哪路神仙,能把事情做得这么绝,把时间掐得这么准,把罪名编得这么真。
  楚震霆没有说话,直接把信递了过来。
  陆云苏伸手接过。
  她没有去读前面的那些废话。
  直接將视线,落在了信纸的最下方。
  那里,用黑色的钢笔水,工工整整地写著三个字。
  笔锋稚嫩,却透著一股子决绝。
  **陆棠棠。**
  看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陆云苏那古井无波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隨后,是一抹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冷笑。
  陆棠棠。
  原主的亲妹妹。
  那个留在生父陆建国身边,发誓要给那个赌鬼酒鬼养老送终的好女儿。
  原来是她。
  竟然是她。
  陆云苏缓缓合上了信纸,指腹在那个名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被猛地冲开。
  那个扎著两个羊角辫,跟在原主屁股后面喊姐姐的小女孩,早已模糊不清。
  取而代之的。
  是和平村知青点里,那个穿著洗得发白的確良衬衫,眼神总是带著一股子清高和怨气的女知青。
  陆棠棠也在和平村。
  这是一件多么讽刺的事情。
  姐妹俩,一个跟著改嫁的母亲进了“资本家”周家,然后被下放到了和平村。
  一个留在了小镇上,响应號召,作为知识青年,也被分配到了和平村。
  同一个村子。
  同一片天空。
  却活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陆云苏和母亲许曼珠,当然知道陆棠棠就在知青点。
  平时在村子里遇到。
  只要远远地看到周家人的身影,陆棠棠就会像躲避瘟神一样,立刻绕道走,甚至还要当眾啐上一口,以此来表明自己的立场。
  许曼珠是个典型的菟丝花性格,柔弱,没有主见,谁对她好她就跟谁走。
  但她不是没有心。
  被亲生女儿这么三番五次地羞辱、践踏,那颗心也就慢慢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