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3.追杀。
  “噗。”
  枪尖刺入金属的声音很沉闷。
  沈弦面无表情地抽回摘星,带出一蓬黑色的废机油。面前那台只有半截身子的履带机器人抽搐了一下,红色的电子眼熄灭,成了这堆金属垃圾山上的一块新砖。
  这已经是第多少个了?
  沈弦没有去记。或者说,为了节省大脑皮层那最后一点活跃度,他屏蔽了所有不必要的思考。
  他站在垃圾山的顶端,手里握著那杆长枪。
  枪身依然笔直,没有任何卷刃或缺口,但曾经那股甚至能照亮深海的星光,现在彻底灭了。它看起来就像是一根普通的、做工精良的灰色合金棍。
  周围很吵。
  履带碾过地面的摩擦声,液压杆伸缩的嘶嘶声,齿轮咬合的咔咔声。两亿台机械单位同时运作的噪音,足以把普通人的耳膜震碎。
  但沈弦很安静。
  他的呼吸频率控制在每分钟十二次,哪怕肺部已经像被人塞进去一把碎玻璃,每一次起伏都伴隨著撕裂般的剧痛,他的呼吸节奏依然没有乱哪怕一拍。
  视网膜上,一行行红色的数据在疯狂跳动,但他只看最关键的一条。
  【源能储备:0.03%】
  这点能量,连给手机充电都不够。
  “滋……”
  一只机械猎犬趁著视线死角扑了上来,鈦合金的獠牙直奔喉咙。
  沈弦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
  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脖子。
  “当。”
  獠牙擦著颈动脉划过,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与此同时,他右手的手腕极其小幅度地一抖。
  摘星的枪尾向后崩去,精准地撞在机械猎犬的动力核心上。没有源能加持,没有爆炸特效,纯粹是靠著肌肉力量和角度计算。
  机械猎犬被巨大的动能撞飞,摔在十几米外的铁水沟里。
  “省点力气。”
  沈弦在脑海里说了一句。
  这句话不是对自己说的,是对枪里的那个意识。
  乐心云想要强行透支灵体来点亮枪身,哪怕只是一秒钟的锋锐加持。
  “御主……左前方……三百米外……有个高能反应……可能是……”乐心云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隨时会断线的无线电,虚弱,而且充满了电流杂音。
  “那是诱饵。”沈弦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明天的天气,“那是为了引诱我使用大功率招式而设置的自爆矩阵。”
  “……对不起。”
  “休眠。”沈弦下令。
  “可是……”
  “这是命令。”沈弦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关闭所有感知模块,切断与外界的联繫,锁死剩余灵力。在我叫醒你之前,不准睁眼。”
  脑海里的声音沉默了下去。
  手中的长枪变得更加冰冷沉重,像是一块真正的死铁。
  沈弦知道,她照做了。
  这样很好。
  没有了兵器的辅助,没有了源能的护体,他现在就是一个身体素质稍微强一点的凡人,被扔进了绞肉机里。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虎口已经震裂了,血顺著指缝流下来,在满是油污的枪桿上变得滑腻。因为长时间的高强度挥击,右手的小臂肌肉正在发生肉眼可见的痉挛性抽搐。
  他换了一只手拿枪。
  动作很稳,没有颤抖。
  前方,灰色的钢铁潮水再次涌动起来。大概是察觉到猎物的动作变慢了,这一次的进攻节奏明显加快。十几台高达六米的工程破坏者迈著沉重的步子,推开挡路的小型机器人,举著足以粉碎岩石的钻头逼了过来。
  沈弦看著它们。
  他在计算。
  距离接触还有四秒。
  左腿膝盖的半月板磨损严重,爆发力下降40%。右臂肱二头肌撕裂,挥枪速度下降35%。
  如果硬拼,三秒內会被撕碎。
  如果是之前的他,会直接开启贪饕,一口把这些废铁连同里面的能源电池一起吞了。但现在,这些深渊的机械造物里只有骯脏的化学电池和火药,没有一丝一毫的源能。
  贪饕饿得在意识深处发疯,沈弦只能用理智死死压著它。
  “吃不到东西,就別叫。”他在心里冷冷地回了一句。
  还有三秒。
  沈弦突然动了。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试图去硬刚那些巨大的钻头。
  他鬆开了手里的枪,任由摘星插在脚边的废墟里。
  然后,他弯下腰,从那堆死去的机器人残骸里,拽出了一根断裂的高压输电缆线。
  虽然这个区域的源能被抽空了,但这些机器还要运转,它们需要电。
  两秒。
  工程破坏者的钻头带起的风压已经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沈弦面无表情地把那根还在冒著电火花的粗大缆线,猛地插进了脚下的导电积水里。
  “滋啦——!!”
  蓝色的电流顺著浑浊的积水瞬间蔓延。
  这种程度的电压伤不到源能者,甚至对这些重型工程机甲也造不成致命伤。
  但沈弦要的不是杀伤。
  一秒。
  电流过载,那十几台冲在最前面的工程机甲动作整齐划一地僵直了一瞬。虽然只有短短的0.5秒,那是由於底层逻辑电路受到强磁干扰而產生的强制重启保护。
  0.5秒就够了。
  沈弦重新握住插在地上的摘星。
  他没有挥动,而是整个人像是一根被压紧的弹簧,瞬间贴著地面窜了出去。
  他从那些僵直的机甲胯下穿过,手中的长枪並没有去攻击坚硬的外壳,而是精准地卡进了它们膝盖关节的传动轴里。
  “咔嚓!”
  借著机甲自身的惯性,脆弱的传动轴瞬间崩断。
  第一台机甲失去平衡,庞大的身躯向侧面倒去,正好砸在第二台身上。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十几台钢铁巨兽在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中撞成了一团。
  沈弦的身影从烟尘中滑出。
  他没有回头看爆炸,也没有停下脚步喘息。他只是在经过一台倒地的机甲时,顺手將枪尖刺入了它的驾驶舱缝隙,手腕一转,彻底破坏了里面的主控晶片。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数据面板。
  体力消耗:2%。战果:瘫痪重型单位12台,阻滯敌军推进速度15秒。
  “亏了。”
  沈弦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为了这15秒,他的左脚脚踝刚刚扭伤了,移动速度会进一步下降。
  这笔帐,怎么算都是死路。
  但他依然没有停。
  他拖著那条微微有些跛的左腿,提著那把暗淡无光的长枪,继续向著废墟的更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条狭窄的巷道,易守难攻。
  沈弦需要在那儿,把自己这具身体的使用价值,榨乾到最后一滴。
  这里不像是一个军事基地,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湿漉漉的內臟。
  墙壁不是金属,而是某种暗红色的、还在微微蠕动的厚重肉膜。脚下踩著的不是地板,而是布满了青紫色血管的角质层,每走一步,都会渗出粘稠的组织液,发出令人作呕的“咕嘰”声。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福马林混合著血腥的味道,热气腾腾,像是在蒸桑拿。
  “我要吐了。”
  东方极用那根洁白无瑕的白狱棍嫌弃地戳了戳墙壁上垂下来的一根肉触鬚,那触鬚受到刺激,立刻缩了回去,喷出一股淡黄色的酸气。
  “墨玄夜,这鬼地方就是深渊的粮仓?他们的审美是不是还停留在寒武纪?”东方极皱著眉,抬手在鼻尖扇了扇,依然保持著那一身不染尘埃的白色风衣,在这片血肉地狱里显得格格不入。
  “这是最高效的能量转化结构。”
  墨玄夜走在最前面,黑色的风衣几乎融进阴影里。他手里托著一个战术平板,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正在疯狂刷新。
  “h-7扇区,深渊的生物兵器孵化中心。这里的一亿个『胚胎』,每小时產生的源能辐射,足够把地球煮沸三次。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股能量截下来,餵给沈弦。”
  “前面就是核心区。”苏千星双手反持双刀,刀锋上繚绕著淡青色的风压,將周围逼近的酸雾吹散,“太安静了。根据情报,这里应该至少有一支近卫军团驻守。”
  確实太安静了。
  在这个足以孵化灭世怪兽的巨大巢穴里,除了那些巨大的肉囊发出沉闷的心跳声外,竟然连一只巡逻的兵蚁都看不到。
  “停。”
  墨玄夜突然站住脚步。他推了推鼻樑上的战术目镜,看著前方那条通往核心“母巢”的肉质长廊。
  “怎么,怕了?”东方极挑眉。
  “不。”墨玄夜的声音冷得像冰,“是对面的指挥官,不想让我们走得太舒服。”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走廊两侧那些半透明的、高达十米的巨型孵化囊。
  “苏千星,切开左边那个。”
  苏千星没有废话,身形一闪,青色的刀光如丝线般掠过。
  “噗嗤!”
  坚韧的卵膜被整齐切开。
  预想中狰狞的生物兵器並没有跳出来。相反,从切口里流出来的,是一种发著诡异绿光的、沸腾的液体。那液体接触空气的瞬间,体积瞬间膨胀了数百倍!
  “滋啦——”
  苏千星脸色一变,急速后撤。那绿色液体落地,瞬间將坚硬的角质层地面腐蚀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连空气都被烧得扭曲变形。
  这不是孵化囊。
  这是一颗颗巨大的、偽装成卵的生化强酸雷。
  ……
  地点:深渊总指挥旗舰·战略中枢
  深渊总指挥並不是人类想像中的怪物,他甚至拥有类人的体態,只是皮肤呈现出如黑曜石般的晶体质感,复眼闪烁著冷酷的蓝光。
  他坐在悬浮的神经王座上,面前的巨大全息投影正实时播放著h-7扇区的画面。
  “愚蠢的碳基生物。”
  他的声音通过精神连结传达给身边的副官,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他们以为我会把珍贵的战略资源放在那里等著他们来抢?早在那个叫沈弦的个体展现出『吞噬』特性的三分钟后,我就下令抽乾了h-7扇区所有成体生物的源能。”
  总指挥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动。
  “现在留在那里的,只有两千万吨高挥发性的『尸爆酸液』。只要他们敢动用大规模源能技试图『收割』,这些酸液就会引起连锁殉爆。”
  “那威力,足够把半个扇区融化成一锅肉汤。”
  副官恭敬地低下头:“您预判了他们的预判。这就是『智慧』的碾压。”
  ……
  地点:h-7生物扇区
  看著那足以把s级强者骨头都化掉的强酸,亚当咽了口唾沫,举起了手中的巨盾挡在尤菲米婭身前。
  “老墨,这那是粮仓,这分明是化粪池炸弹。”苏千星甩掉刀刃上沾的一点酸液,看著刀锋上被腐蚀出的黑点,心有余悸。
  如果刚才东方极像之前说的那样,直接开大招横扫全场,现在他们几个估计已经熟了。
  “对面那个指挥官,脑子转得挺快。”东方极吹了声口哨,不仅没紧张,反而更兴奋了,“他猜到我们要来『抢饭吃』,所以把饭里全下了毒。”
  “他预判了我们的战术目標是『屠杀生物获取源能』。”墨玄夜收起平板,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罕见的、嘲弄的弧度。
  “可惜,他是个纯粹的理性主义者。理性主义者最大的弱点,就是以为所有人都会按常理出牌。”
  墨玄夜转过身,不再看那些偽装的孵化囊,而是抬头看向头顶。
  那里,无数根粗大的、搏动著的暗红色血管,正如同树根一般,深深扎入深渊基地的地壳深处。
  “东方,你看那些管子。”墨玄夜指著上方,“那些是输送营养液的脐带。既然这满屋子的蛋都是炸弹,说明它们本身不需要营养。”
  “所以,这些脐带里流淌的,是直接从深渊地核抽取的、最原始的高纯度源能液。”
  墨玄夜打了个响指。
  “我们不吃蛋了。我们直接喝奶。”
  “苏千星,亚当!不用管那些炸弹,给我把头顶上那些管子,全部切断!”
  ……
  地点:深渊总指挥旗舰
  “警报!警报!”
  刺耳的红光瞬间淹没了战略大厅。
  “h-7扇区输能管道遭大面积破坏!源能液正在泄露!”
  总指挥猛地从王座上站起,那双蓝色的复眼剧烈收缩。
  “他们没有攻击陷阱……他们直接攻击了基础设施?!”
  他看著屏幕上那些疯狂破坏管道的人类,那原本精密计算好的“陷阱杀局”,瞬间变成了一场失控的狂欢。那些人类根本不在乎什么生物兵器,他们就像是一群闯进酒窖的野蛮人,砸碎了所有的酒桶,直接趴在地上痛饮!
  “混帐!”
  总指挥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一拳砸碎了扶手。
  “启动备用方案!既然他们想喝,那就让他们喝个够!”
  “切断h-7扇区的物理连接!开启『胃囊』协议!把整个扇区变成消化腔!注入反物质溶解酶!”
  “我要把他们,连同那些泄露的源能液,一起消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