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最后的晚餐
  大明宫,麟德殿。
  今夜无月,风高杀人夜。
  这座新建成的宏伟宫殿,此刻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陵墓。所有的宫女太监都被屏退,诺大的殿堂內,只摆了一张桌案,两壶酒,几碟小菜。
  侯君集穿著一身便服,外面罩著宽大的披风,独身一人走进大殿。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
  自从那个拿著魏王令牌的幕僚被抓走后,他已经三天没睡过好觉了。他不知道那个幕僚招了没有,也不知道苏定方到底给了皇帝什么密信。
  他只知道,今晚陛下召见,未带侍卫,只许他一人入宫。
  这是机会?还是陷阱?
  侯君集摸了摸藏在腰间的短匕首,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臣,侯君集,叩见陛下。”
  “来了?”
  李世民坐在桌案后,没穿龙袍,只穿了一件素白的常服。他的手里,正把玩著那个在大唐高层圈子里流传已久的传说——墨玉神方。
  李世民没有抬头,指了指对面的垫子:
  “坐。”
  “陪朕喝一杯。就咱哥俩。”
  “是。”
  侯君集战战兢兢地坐下,屁股只敢沾半个边。
  酒过三巡。
  李世民放下了酒杯,眼神有些迷离,像是回忆起了往事:
  “君集啊,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陛下,二十年了。从秦王府开始,臣就替陛下牵马坠鐙。”
  “二十年,不短了。”
  李世民嘆了口气:
  “那时候咱们什么都没有,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拼命。现在有了天下,有了富贵,怎么反倒,生分了呢?”
  侯君集心头一跳,赶紧跪下:
  “臣,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鑑!”
  “忠心?”
  李世民笑了,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他轻轻把那个黑色的手机放在桌子中央。
  “啪嗒。”
  这轻轻的一声,在寂静的大殿里却如同惊雷。
  “君集,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李世民指著手机,声音变得飘忽不定:
  “这一年来,朕不想杀人,朕想当个仁君。大旱的时候它救了人,松州的时候它指了路。”
  “但昨晚……”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如同利剑般刺入侯君集的心底:
  “朕问了它一个问题。”
  “朕问:朕的爱將陈国公,到底什么时候会反?”
  “你知道它怎么回答的吗?”
  侯君集脸色煞白,额头冷汗直冒,呼吸急促:“臣,臣惶恐!臣冤枉!这是妖言!”
  “妖言?”
  李世民摇摇头,手指轻轻点了点屏幕:
  “它从不说谎。”
  “它告诉朕:【贞观十七年,侯君集怨望,唆使太子谋反,事败被诛。】”
  轰!
  侯君集脑子里的一根弦,崩断了。
  贞观十七年?谋反?被诛?
  这就像是阎王爷拿著生死簿念出了他的死期和罪名。那种来自未知的巨大恐惧,彻底击碎了他的心理防线。
  “现在是贞观十四年。”
  李世民声音依旧平静:
  “你比命数里,早了四年。”
  “告诉朕,为什么?”
  “朕给了你国公之位,给了你兵部尚书的实权,让你灭了高昌名留青史,你为什么还要反?”
  “是因为朕没让你把那些財宝带回家?”
  “还是因为,你想当那个拥立之臣,甚至,想当曹操?”
  侯君集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在绝对的神权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的內心防线在这一刻全面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绝望和怨毒。
  既然已经被看穿了,那就没什么好装的了。
  “陛下!”
  侯君集猛地抬头,那双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戾气:
  “是!我是有怨!”
  “我灭了高昌!我是首功!凭什么那些文官动动嘴皮子就能位极人臣,我拼了命却要因几块宝石被下狱?”
  “李靖装病躲了,苏定方那是您的新狗。”
  “我呢?我侯君集在您眼里算什么?一把用完就想扔的旧刀吗?!”
  “既然陛下觉得我会反……”
  侯君集的手,猛地伸向腰间,拔出了那把早已藏好的短匕首:
  “那臣——就不客气了!!”
  这是困兽之斗。
  他知道殿外肯定有埋伏,但他离李世民只有五步!五步之內,只要挟持了皇帝,或许还有生路!
  然而。
  面对这必杀的一击,李世民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依然坐在那里,一只手按著手机,嘴角甚至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
  “蠢货。”
  “嘣——!!”
  一声弓弦震颤的爆鸣。
  侯君集的动作僵住了。
  那把匕首距离李世民的咽喉只有一尺。但他再也刺不出去了。
  一支纯钢打造的长箭,不知从大殿的哪个阴暗角落射出,直接射穿了他的手腕,巨大的力道带著他的手和匕首,“叮”的一声,狠狠钉在了一旁的红漆柱子上!
  “啊——!!”
  侯君集发出悽厉的惨叫。
  阴影中。
  一身白袍、手持劲弩的李君羡走了出来。
  紧接著,大殿四周的帷幕落下。
  数十名早已埋伏好的千牛备身,手持横刀,冷冷地看著这个意图弒君的狂徒。
  太子李承乾,也从屏风后转出。他手里拿著一个锦盒,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遗憾。
  “侯將军。”
  李承乾走到侯君集面前,嘆了口气:
  “父皇给了你机会。这是一场家宴。”
  “若是你刚才哪怕只有一刻的懺悔,哪怕是交出那把刀,哭著求饶……”
  “父皇都会留你一命,让你回老家当个富家翁。”
  “可惜……”
  李承乾摇了摇头:
  “你选了死路。”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被钉在柱子上的侯君集面前,看著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年的老兄弟。
  眼神中最后的温度,消失了。
  “君集啊。”
  李世民拿起桌上的手机,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灰尘:
  “你知道朕为什么要把时间提前吗?”
  “因为朕不想等到贞观十七年。”
  “不想等到你真的酿成大祸,逼得朕不得不杀全家。”
  “现在……”
  李世民转过身,背对著他,挥了挥手:
  “押下去。”
  “交大理寺。按,谋逆罪论处。”
  “至於家眷,流放岭南吧。给侯家,留个后。”
  这是最后的仁慈。
  “陛下!陛下!!我不服!我不服啊!!!”
  侯君集绝望的嘶吼声,隨著他被拖拽出大殿,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大明宫深邃的夜色里。
  殿內,重新恢復了死寂。
  李世民站在窗前,看著手机那仅剩的1%电量。
  他忽然觉得很累。
  比打了一辈子仗还累。
  “高明。”
  “儿臣在。”
  “你说,这皇位,真的就那么诱人吗?”
  李世民声音低沉:
  “诱人到,连兄弟、君臣的情分,都能像扔垃圾一样扔掉?”
  李承乾沉默了。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他走上前,给那个孤独的帝王披上了一件大氅。
  “父皇。”
  “天冷了。”
  “不管別人怎么想。至少这东宫的灯,儿臣会一直为您亮著。”
  李世民回头,看著儿子关切的眼神。
  他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李承乾的手背:
  “好。”
  “这手机,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但在它熄灭之前……”
  李世民眼神中再次燃起斗志:
  “朕还要为这大唐,做最后几件事。”
  “君侧已清。”
  “接下来,该是把这盛世的骨架,真正撑起来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