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空手牵牛?
  这话一出,老赵心里咯噔一声。
  不止是他,蒙毅、王賁也齐齐绷紧了下頜。
  这莽撞的李斯,真把陈峰惹毛了!
  万一他一怒之下,断了神物种子的供给;更糟些,拂袖远走……
  大秦这场天降机缘,才刚掀开一角,就要戛然而止了?
  李斯官居丞相,脑子转得极快。
  冷不丁听这一句,后背汗珠子刷地冒了出来。
  糟了,酒劲上头,失言了!
  “咳咳,陈峰,老李绝无此意!”他赶紧赔笑,“您可是謫落凡尘的仙家,超然物外,岂是我等俗人能以礼法拘束的?”
  一记软中带硬的马屁甩出去,只想把刚才的话圆回来。
  可火气上来的陈峰,哪是几句奉承就能哄住的?
  “哦?照你这么说,始皇陛下横扫六合、定鼎山河的功业,还不配与我等『謫仙』並论?”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向老赵。
  “我……”
  李斯脸霎时褪尽血色,膝盖一软就要往下坠。
  幸而王賁眼明手快,一把拽住他胳膊,硬生生托住了。
  这方小院早有个心照不宣的规矩:不跪。
  此刻被点名的老赵,脸上神情复杂得很——
  惊愕里裹著一丝藏不住的喜意。
  陈峰这话,是在说他的功业,真够得上仙家之列?
  那个曾睥睨天下、自认无人可及的老赵,竟因一句认可,心头热乎乎地跳了一拍。
  至於李斯?
  老赵又不糊涂。
  哪会看不出,这是陈峰故意逗他、敲打他?
  “行了,別逗他了。”老赵摆摆手,语调里带著几分纵容,“陈峰,接著说——若生意归了咸阳宫,往后怎么走?”
  他真想知道,陈峰究竟有何妙策,能让百姓腰包鼓起来。
  陈峰斜睨了李斯一眼,不再理会,只朗声道:“简单!”
  “往下分包,咸阳宫坐收红利!”
  他勾唇一笑,徐徐展开:“製纸的秘方,死死攥在咸阳宫手里;原料採集,则交给各地几个顶樑柱般的商贾。”
  “这些商贾自己掏钱,替我们跑腿收料。”
  “最后这笔钱,经他们抽成之后,剩下的,全落到最底层的手艺人、採料人手里——也就是百姓。”
  眾人眼前豁然开朗。
  有门儿!
  如此一来,百姓哪怕不卖粮不卖布,也能靠双手挣到活命钱!
  老赵抓起一把花生,哗啦倒在掌心,催促道:“快说下去!”
  陈峰頷首:“假设我们按百斤三钱,向商贾收购原料,贵不贵?”
  眾人点头如捣蒜。
  百斤三钱,实在公道。
  按他的法子,百斤原料能出四五十斤纸,少说卖十钱。
  刨去人工、损耗,净赚五钱不在话下。
  他接著道:“除去我们官营所得,商贾再抽一成利,余下的,尽数发给百姓。”
  “百斤三钱进帐,商贾截留一钱,落到百姓手里,便是五十斤换一钱。”
  “麻纸主料是陈年树皮、山间藤蔓——寻常人一天隨手拾掇,百斤轻轻鬆鬆。”
  “这么算下来,每户人家,日进二钱稳稳噹噹。”
  眾人恍然。
  钱袋子一鼓,日子自然就活泛了。
  可蒙毅眉头却未舒展:“陈峰,大秦疆域万里,百姓亿万,每日收上来的原料,怕是堆成山了。”
  “单靠咸阳宫一口吞下,怕是力有不逮。”
  老赵等人纷纷点头。
  这確是块硬骨头。
  人力可以招,活计可以摊,可摊子铺这么大,本钱、仓廩、调度,哪样不是实打实的难题?
  陈峰其实早把这关隘琢磨透了。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咸阳宫吞不下整块肉,不如切几块,分给信得过的人一起嚼。”
  “怎么分?”老赵追问。
  “把麻纸的製法,交给靠得住的大商贾,联手干。”
  “他们扛风险、跑市场,咱们攥著这门手艺——对,就是那套独门工艺——坐收三成利。”
  真能这么办?
  眾人齐刷刷盯住陈峰,眼神里满是错愕。
  这路子,走得通吗?
  王賁也按捺不住:“把製纸的诀窍交出去?万一他们卷了方子溜之大吉,或是背地里偷偷扩產……”
  陈峰没急著答,反倒一笑:“老王,眼下大秦最叫人腿软的是啥?”
  “还能有啥?大秦律!”王賁脱口而出。
  “对嘍!”陈峰一击掌,“借咸阳宫的威势,在律条里添上新规矩——专护这类能换钱的绝活儿。”
  “谁想拿它做生意,先得主人点头;赚了银子,得分一勺羹给主家;若敢偷传私卖,枷號示眾、罚没家產,绝不手软!”
  这些话,搁两千年后的世道,就叫“智慧財產权保护”。
  可放在这会儿的大秦,反倒更立得住、更管用。
  毕竟如今的律令,板子落下来,真能把人骨头敲酥。
  蒙毅早摸出笔墨,伏在案边飞快记著,纸页翻得沙沙响。
  老赵和李斯怔在原地,心头如惊雷滚过。
  王賁虽不爱文墨,却也听出了门道,暗自咂舌:这小子,肚子里装的不是点子,是乾坤。
  老赵略一迟疑,挠了挠耳根,訕訕开口:“陈峰啊……我再厚著脸皮问一句。”
  “您说。”
  “要是……国库眼下空得能跑老鼠,连买麻秆的钱都掏不出,这纸还怎么造?”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臊得耳根发烫。
  可难处摆在那儿——哪处军屯不等著拨粮?哪座驰道不缺修缮?哪份奏报不催著回话?哪还有余钱垫这个?
  正为难时,陈峰唇角微扬:“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但咱可以『空手牵牛』嘛!”
  空手牵牛?
  几人面面相覷,眉头拧成了疙瘩。
  那些个精似猴、滑似鰍的商贾,岂是好哄的?空手套白狼?怕不是反被他们套去裤腰带!
  陈峰一眼扫过眾人神色,已猜透七八分,笑著摊手:“咱先把製法拿出来,摆个『竞標局』——”
  “竞標局?”
  四张脸齐刷刷写满茫然。
  他们忽然发觉,跟陈峰议事,光靠耳朵听真不够。这人嘴里蹦出来的词,一个比一个新鲜。
  李斯无奈搓了把脸,苦笑:“这『竞標』,说白了,就是广发英雄帖,请所有够分量的商贾来抢。”
  “价码往上抬,谁出得高,谁拿下。”
  “再配上咸阳宫盖印的契约,加上律法兜底,外加『天字號合作』的名头……”
  “但凡有点野心、想搏出身的,怕是要连夜备车往咸阳赶。”
  “凑个几百万钱?小菜一碟。”
  说完,他端起酒盏,浅浅啜了一口。
  满桌静得只听见铜锅咕嘟咕嘟冒泡,热气蒸腾而上。
  老赵、蒙毅、李斯、王賁各自垂眸,指节无意识叩著桌面。
  这事,真能落地。
  陈峰早已把骨架搭好了——方向有了,路径亮了,剩下的,不过是把律令刻得深些、把章程理得顺些。
  老赵揉了揉酸胀的额角,心里嘆气:这回的竹简,怕又要堆满三间耳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