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一点就透!
  陈峰適时开口:“甘蔗汁。”
  “甘蔗?”
  “对。这种草本作物,汁水浓稠似蜜,榨出来,能熬出雪白细冰糖。”
  “嗯……然后呢?”
  “然后?没了。”
  “就……只有这个?”
  “就只有这个。”
  老赵愣住了。
  这甘蔗,既不能蒸饼煮粥,也不能燉肉炒菜,
  唯一本事,就是榨糖。
  糖?大秦又不是没有——飴糖虽贵,好歹能匀著使。
  这么个“鸡肋”玩意,凭什么被陈峰郑重其事称作“特殊”?
  “这你可就外行了,老赵。咱们管这叫『创收作物』。”
  “哦?”
  创收作物?
  这个词儿,老赵头一回听见。
  “这类作物啊,通常有这么几样硬槓槓。”
  “能实实在在抬高日子的成色,单斤单亩值钱得嚇人,还不占军粮配额。”
  “种它的人能落实惠,上下游跟著吃肉喝汤,整条线都活泛起来。”
  此刻的陈峰,话匣子一开,酒意也悄悄往上涌。
  嘴皮子一松,现代词儿就溜了出来。
  嘶……
  听著玄乎,却挺在理。
  有些话老赵他们没听过,但意思咂摸咂摸,八九不离十。
  眾人正盘算甘蔗到底能换多少铜钱、养活几口人时,李斯忽地起身。
  “依我看,这甘蔗,大可不必种。”
  嗯?
  满座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唯独陈峰抬手抹了把脸。
  他就料到,这傢伙准得跳出来。
  早先瞧见李斯也来了,他脑仁就隱隱发胀。
  这位出身法家的廷尉,向来是秦律最铁的守门人。
  而自春秋起,“重本抑末”四个字,早已刻进秦国骨子里。
  如今他推甘蔗,明里是种糖秆,暗里却撬动商路、激活市井——
  稍不留神,就让那些走南闯北的贩子们腰杆子硬了三分。
  这哪是种地?分明是在律法边上踩高蹺。
  果然,李斯开口就是刀锋:
  “我大秦素来以农为根、以商为末,贩夫走卒,地位本就低微。”
  “若举国铺开种甘蔗,岂不是悄悄给商人抬身价?”
  “商利靠的是巧言快嘴,是钻空子、绕弯子。”
  “倘若轻轻鬆鬆赚得比耕田多十倍,谁还肯顶著日头挥锄头、蹲在泥里数秧苗?”
  不得不讲,李斯这番话,前半句刺耳,后头句句扎在要害上。
  当年列国为何联手压商?就怕百姓心思一歪,田地荒了,根基鬆了。
  老赵默默点头——这话,真没毛病。
  看来这甘蔗,怕是难落地了。
  陈峰嘆了口气,轻轻摇头:“你们全想岔了。”
  想岔了?
  眾人面面相覷,眼底全是惊愕。
  心里头却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敢这么硬刚商鞅旧法,这份胆气,实在罕见。
  换作旁人,话音未落,人头已滚落阶下。
  再看老赵,眉头拧成疙瘩,却没发火,只沉著嗓子问:
  “重本抑末,可是秦国由弱变强的命脉之一。”
  “如今你张口就说它错了——错在哪?”
  老赵不是个听不进话的主儿。
  加上他打心眼里信陈峰这个“仙道中人”。
  既然陈峰敢说,那就一定有底气、有来路。
  他端起陶碗,抿了口温热的米酒,又丟两粒盐焗花生进嘴里,慢悠悠道:
  “重本抑末没错,错的是——它过期了。”
  “哦?”
  眾人筷子停在半空,耳朵全都支棱起来。
  “这政策搁在战国那会儿,那是救命良方。”
  “那时的秦国,穷得叮噹响,地薄得刮不出油,国库空得能跑老鼠。”
  “四面诸侯虎视眈眈,今天亡国明天亡命,哪还有功夫细水长流?”
  “所以只能抡起鞭子,逼人下地,催粮催税催兵源——重本抑末,自然成了最快、最狠的活命招。”
  老赵点点头,眼神亮了一瞬。
  没错,当初正是靠这股狠劲,秦人才甩开犁鏵、扛起戈矛,把国库填满,把军阵练硬。
  可陈峰话锋一转:
  “可如今呢?六国灰飞烟灭,天下尽归一统。”
  “边关真正能硌脚的,也就匈奴和百越,还够不上掀翻棋盘的分量。”
  “眼下大秦最缺的,不是兵马,不是仓廩,而是人心稳不稳、日子暖不暖。”
  “旧药方治不了新病症——这重本抑末,早就该收进柜子了。”
  老赵若有所思,缓缓点头。
  这话戳中了他的心窝子。
  眼下六国残余四处煽风点火,不少穷苦百姓被蒙在鼓里当枪使,
  朝堂看似稳固,底下却像一锅浮著油花的浑水。
  “我先问一句——老百姓,怎么才算过上好日子?”陈峰抬眼扫过全场。
  王賁灌下半碗酒,朗声应道:“老王我懂!兜里揣著半两钱,碗里盛著粟米饭、燉著腊猪肉!”
  陈峰一笑:“对嘍!可钱从哪来?总不能指望天上掉铜銖吧?”
  “这……”
  眾人互相递眼色,没人接茬。
  最后还是老赵开口:“想有钱,就得把收成卖出去。”
  “那现在——有东西能卖吗?”
  嘶……
  老赵哑了火,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他没法说。
  如今驪山皇陵压著七十万刑徒,
  长城线上堆著百万降卒,
  驰道蜿蜒处奔著百万民夫,
  边郡关隘守著百万甲士,
  再加上各郡徵调的杂役、匠户、屯田卒……
  光青壮男子,就將近四百万人离了田埂。
  更別说连年血战,六国兵卒死伤枕籍,
  大秦境內已是女多男少,田垄全靠老弱妇孺咬牙撑著。
  赋税尚且缴得齜牙咧嘴,哪还有余粮摆上集市?
  “没有,对吧?有的人家,连税钱都凑不齐。”
  陈峰没留情面,一把揭开了那层薄薄的遮羞布。
  蒙毅捻著鬍鬚,声音低沉:“陈峰,你既然挑破这层皮,想必——已有解法?”
  蒙毅话音刚落,陈峰唇角一翘,笑意浮上眉梢。
  “办法?当然有!”
  “莫非……是打商贾的主意?”老赵眼睛倏地一亮,脑中仿佛划过一道亮光。
  “一点就透!就从商贾身上破题!”
  陈峰仰头灌尽碗中米酒,喉结一滚,酒液尽数入腹。
  他迎著眾人灼灼目光,抬手抹去唇边酒渍,指尖还沾著一点清亮水痕。
  “头一步,得把最要紧的营生,收归官营!”
  “官营?”
  老赵默念这二字,心头像被羽毛轻挠了一下——似有所悟,又像隔著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他刚想细想,陈峰已打了个悠长酒嗝,开口道:“我举个例子——老赵,你那麻纸的买卖,可还没真正铺开吧?”
  老赵点点头。
  近来他忙得脚不沾地:荒废多年的政事要拾掇,神物的栽种得亲盯,再加……咳,隔三岔五跟陈峰对坐小酌。
  麻纸这事,便顺理成章地搁在了末尾。
  “要是——我且说要是——”陈峰身子微倾,语气沉了几分,“麻纸,连同所有纸业,全由咸阳宫统管,甚至直隶陛下?”
  “万万使不得!”
  李斯霍然起身,声音都劈了叉。
  “始皇陛下何等尊贵?岂能与市井商贩搅和一处?”
  陈峰额角青筋猛地一跳。
  你身上穿的还是我送的绢袍呢!
  常言道拿人手短,可这位丞相大人,非但没半点赧色,反倒梗著脖子顶上来。
  这要是不给他点顏色瞧瞧,陈峰两个字倒过来写!
  他眉峰一压,声线陡然冷了下来:“老李,你该清楚,我本就是个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