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裴定玄番外1
  午后开始落雨,淅淅沥沥的几点,敲在瓦上像玉珠落盘。
  下到申时,非但不见小,反而成了瓢泼之势。
  柳闻鶯坐在窗边,手里捧著卷书,但好半晌才翻了一页。
  她今日约了裴定玄吃晚饭,特意让厨房备了几样他爱吃的菜。
  清蒸鱸鱼,蟹粉豆腐,还有煨得烂烂的东坡肉。
  酉时三刻,雨声未歇,这个时辰往日他再怎么样都该到了。
  柳闻鶯坐在桌边等,时辰一点点流逝,雨势小了些,却仍没有停的意思。
  柳闻鶯起身走到门边,檐下水洼积了深深的一汪,雨点砸进去,漾开涟漪。
  “庄主,菜再不吃就要凉了。”菱儿轻声提醒。
  柳闻鶯回过神,將门关好,看了眼桌上不再冒热气的菜餚,“撤下去热一热吧。”
  菱儿应了声,正要动手,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带进一阵湿冷的风。
  裴定玄站在门口。
  他浑身湿透,官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修挺身形,髮髻散了大半,湿漉漉的髮丝贴在颊边,往下滴水。
  鞋袜沾满泥浆,袍角更是溅了泥点,格外狼狈。
  裴定玄微微喘息制止:“鶯娘,別撤。”
  柳闻鶯快步过去,也顾不上他满身雨水,伸手去碰他衣袖。
  “怎么弄成这样?”
  “路上马车陷进泥坑了,等不及车夫弄出来,我便自己打伞走回来,但还是晚了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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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京城到庄子,少说也有好几里路,他居然是走过来的。
  柳闻鶯鼻子一酸,“下次別这样了,身子最要紧。”
  她转头让菱儿去准备热水,让裴定玄先去沐浴,免得著凉。
  裴定玄似乎不大情愿,想陪她先吃完饭。
  柳闻鶯佯装生气瞪他一眼,“等沐浴好再吃饭,我可不想对面坐了个落汤鸡。”
  裴定玄只好乖乖去浴房。
  不多时,菜重新热过又摆上桌,裴定玄也沐浴更衣出来了。
  他换了身乾净的藏蓝色燕居服,头髮用一根木簪松松束著,发梢还带水汽。
  洗净泥污后,沉敛眉眼,挺直鼻樑的无儔荣默哀便完全显现出来。
  只是他眼下有些淡淡青影,想来是近来累的。
  柳闻鶯拉他坐下,盛碗热汤推过去,“先喝点暖暖。”
  裴定玄接过,低头喝了一口,他抬眼看她,眼里有笑意:“好喝。”
  柳闻鶯又给他夹了块鱼,“好喝就多喝些,饿坏了吧?”
  “嗯,也別光顾著给我夹菜,你也多吃些。”
  两人互相夹菜,碗里的饭菜很快就垒成小山高。
  他们慢慢吃著,这顿饭吃到很晚。
  撤了碗碟,裴定玄来到书案后,就著烛火看起卷宗来。
  卷宗厚厚一摞,用黄綾包裹,封皮上硃笔批著密字,右下角还盖著兵部的火漆印,怕是军器相关的要案。
  柳闻鶯沏了茶端过去,见他眉头紧蹙,便没打扰,静静坐在一旁看书。
  可书没看几页,她又忍不住抬眼看他。
  “咳……”裴定玄忽然轻咳,揉了揉眉心。
  柳闻鶯回过神,起身去厨房煮了碗薑汤端过来:“喝点这个,驱驱寒。”
  裴定玄接过,碗沿温热,薑汤的辛辣气迎面。
  他喝完放下碗,眉眼仍蹙著,像被什么难题困住了。
  “可是遇到难处了?”柳闻鶯轻声问,在他身旁坐下。
  “一桩旧案,三年前,北境战事吃紧,兵部军器局有一批弓弩出了问题。”
  “既然是旧案,案子不是早该结了吗?”
  而且事关北境战事,更不会拖延至今。
  “当时是结了,但近日兵部清点旧库,发现当年那批问题弩机的数目,与卷宗记录对不上。”
  “卷宗上记的是三千具弩机全部召回销毁,实际清点下来,库中只有两千四百具的残骸,还有六百具不翼而飞。”
  柳闻鶯也知晓了事情的严重性。
  六百具军弩若流落在外,便是极大的隱患。
  更別说还是旧案,如今要查,只怕难上加难。
  但还有更棘手的,当年主理此案的刘大人已经病逝。
  若要重查,难查不说,牵涉还甚广。
  裴定玄揉了揉太阳穴,神色疲惫:“弩机出入库记录残缺不全,当年经手的工匠要么死了,要么散落各地。
  我查了半月,总觉得哪里不对,像走进死胡同找不到出口。”
  柳闻鶯思索后,轻声道:“你说弩机编號混乱……那当年召回时,可曾核对过编號?”
  裴定玄一怔。
  柳闻鶯继续道:“但凡军器必有编號,六百具不是小数目,要凭空消失,要么是编號记录有误,要么……那些弩机根本就没入库。”
  “当年北境战事紧急,弩机是分批运往前线的吧?是否有哪一批的运送记录,与召回记录对不上?”
  像是被一把钥匙打开了机关,裴定玄低喃:“分批运送……是了,当年战事紧急,弩机分三批运往北境,第一批一千具,第二批一千五百具,第三批五百具……”
  “鶯娘,我想通了。”
  裴定玄靠回椅背,眉眼间终於有了些轻鬆神色。
  他即刻俯身,执笔蘸墨,將案情脉络细细整理推敲。
  琼琼烛火尽数落於他周身。
  他向来端方凝肃,在伏案时心无旁騖。
  尤其是握住狼毫笔的手指乾净修长,落笔沉稳,笔锋遒劲。
  裴定玄十分专注,全然沉浸在案情推演之中,周遭万物都被隔绝在外,眼里唯有卷宗。
  柳闻鶯默默看著,心头微动。
  此时的裴定玄,伏案沉心,一丝不苟,实在有魅力。
  柳闻鶯看得入神,连他什么时候停下笔,抬眼看向她都不知道。
  “咳!”
  柳闻鶯骤然回过神,对上他含笑的眼。
  “鶯娘可看够了?”
  柳闻鶯脸一热,別开眼,“谁看你了。”
  “哦?”
  他捧起她的脸,將她转过来面向自己,“那鶯娘是在看谁?”
  掌心宽厚,带著墨香,柳闻鶯被他这样捧著,躲也躲不开,索性抬眼瞪他:“看你又如何?”
  “不如何。”
  裴定玄笑道:“看便看,大大方方地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光看若不够,还能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