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昨晚听墙,今早看戏
  清晨的粟米粥很稠,王老三的婆娘下了不少料。
  三个人围著院里的石桌坐下来。
  杨过喝粥的动作很自在,一碗见底,又去盛了一碗。
  陆无双吃得慢,小口小口地嚼。
  陈平安坐在对面,碗端在手里,筷子搭著碗沿没动。
  杨过瞅了一眼。
  这位“陈兄弟”今早洗了脸,脸上抹的那层灰薄了不少,五官的轮廓比昨天清楚了两分。
  眼眶底下两团青黑掛著,衬得一张脸白得发透。
  “陈兄弟,你这粥不喝?”杨过用筷子点了点她的碗。“王大嫂熬的手艺不错,放了红枣。”
  陈平安垂著眼,往碗里拨了一筷子。
  “多谢。”
  吃了两口,筷子又停了。
  杨过心里有数。
  一宿没睡踏实的人,吃东西味同嚼蜡。
  这位的脑子里八成还在回放昨晚隔壁那些动静。
  他没有多问,低头喝自己的粥。
  倒是陆无双多嘴了一句:“陈公子,粥凉了不好喝,趁热吧。”
  陈平安端起碗,闷头喝了半碗。
  她喝粥的姿態收著劲,碗沿只贴到下唇,吸著喝,不发出声响。
  这种吃法是有人教过规矩的。
  杨过把这一笔记下来,没吭声。
  吃过饭,三人一同上路。
  杨过骑在马上,陆无双坐在他前面。
  陈平安背著书箱走在右侧,步子不快不慢,跟马的速度刚好齐平。
  出了清水村往南,官道收窄了一截。
  两侧的坡地长满荆棘和矮松,路面上散著前几日山洪衝下来的碎石,马蹄踩上去咯咯作响。
  这一带属於秦岭北麓的余脉。
  山势不高,但地形碎,一道道浅沟从坡上切下来,把路面切得坑坑洼洼。
  走惯了终南山石板路的人到这里会觉得难走,可再往南翻过两座岭,才是真正的烂路。
  陆无双今天穿的是那件淡青色罗裙,领口系得比昨天鬆了一寸。
  红绳繫著的碧玉佩掛在脖子上,隨著马背的顛动,偶尔从领口滑出来,在锁骨下面晃两下又缩回去。
  这是杨过昨晚交代的。
  陆无双不明白为什么,但照办了。
  跟杨过久了,她学到一条道理:听不懂的命令先执行,等结果出来再回头想,十回有九回能对上茬。
  马背一顛,她的身子往后靠,后背贴上杨过的胸膛。
  杨过的手臂从两侧绕过来握著韁绳,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这个姿势跟昨天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今天多了一个观眾。
  陆无双偏头看了一眼右侧的陈平安。
  书生盯著前面的路,目光平直,没有往这边瞟。
  但陆无双注意到另一处。陈平安握书箱肩带的那只手,五指攥得很紧,骨节上绷起了棱。
  昨晚隔壁的动静,这人听了个清清楚楚。
  陆无双的耳根烫了一下。
  羞归羞,可心里另一个念头压过了羞意。
  这个书生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看她的腿。
  杨过说这人是女的,又暗示跟她表姐有关。
  真假且不论,有一点陆无双看得很清楚。
  这人对杨过有反应。
  茶棚里杨过碰人家茶碗的时候,打穀场上杨过搂人家腰的时候,还有那句“你这腰骨真软”。
  换个正经男人,听了不外乎骂一句或者笑骂两声。
  这位的耳根却红了。
  陆无双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但她有一条朴素到骨头里的道理:自己的东西,不能让別人惦记。
  马背又顛了一下。
  陆无双没有往前挪,反而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枕进杨过的肩窝。她伸出右手,搭在杨过握韁绳的手背上,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
  “相公,手凉。”
  杨过的眉毛抬了一下。
  在外人面前叫相公?
  这丫头什么时候转了性了?
  他往右边扫了一眼。
  陈平安的步子乱了半拍,左脚踩在一块碎石上,脚踝一歪,差点崴了。
  杨过明白了。
  这丫头在宣示主权。
  “手凉就揣怀里。”他配合得滴水不漏,空出左手,拉过陆无双的手,塞进自己胸襟里。
  掌心贴著他的胸口,隔著一层里衣,心跳一下一下传过来。
  陆无双脸红了,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陈平安走在旁边,目光钉在前方的路面上。
  脚步重新稳住了,呼吸也匀了。但那道红从耳根一直漫到了领口里面。
  杨过把这些全收进眼底,一个字没说。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山道的岔口。
  左边是官道,绕了一个大弯往南。
  右边有一条窄小的山路,穿过一片松林直接切下坡,能省两个时辰的脚程。
  “走右边。”杨过没有商量的语气。
  陈平安站在岔口,看了看右边那条路。
  松林遮天,路面上的松针积了厚厚一层,看不清底下的土质是硬是软。
  “这条路走过的人多吗?”她问了一句。
  “脚夫和猎户走的野道。上个月雨季过了之后应该干了,不打滑。”
  杨过在来常乐镇之前跟刘存厚的人问过路况,心里有底。
  山路果然窄。
  最窄的地方只容一匹马通过,两侧是半人高的灌木丛。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带著一股发潮的霉味。
  秦岭的山路跟终南山不一样。
  终南山那边全真教经营了几十年,主道铺了石板,排水沟挖得整齐。
  这边纯粹是踩出来的野路,雨季一过,塌方和滑坡到处都是,三五步就能看见被水衝垮的路肩。
  陈平安走在马后面,跟杨过隔了三四步。
  她的书箱背带换了位置,从右肩移到了左肩,腾出来的右手垂在身侧,离剑柄不远不近。
  这是练武之人在陌生地形里的本能反应。
  杨过看在眼里,嘴上接著话头试探。
  “陈兄弟,你是从哪条道过来的?”
  “武关翻山。”
  武关。
  杨过在脑子里拉了一条线。
  武关在商洛东南,是关中通往荆襄的另一条路。
  从武关往西北走,经蓝田、户县,正好到终南山脚下。
  这个方向,是从南往北。
  如果这人真是程英,从桃花岛出来,走水路到襄阳,再从襄阳翻武关进关中,路线说得通。
  “武关那边卡设了没有?”
  陈平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设了。新设的,人手不多,查得不严。过路的商队交了银子就放行。”
  “交多少?”
  “一车货十两,散客一人二两。”
  杨过在心里算了一笔帐。
  武关到南阳,中间还隔著几个关口。
  蒙古人这么一路设卡收银子,等於把荆襄通往关中的商道全捏在手心里。
  商队利润被刮掉三四成,日子长了,愿意跑这条线的商人只会越来越少。
  商路一断,关中和襄阳之间的消息也跟著断了。
  “多谢。”杨过点了点头,没再往下追。
  前面的马停了。
  一棵倒下的松树横在路中间,树干有水桶粗,挡住了去路。断口处木茬发黑,倒下来已有些时日。
  杨过翻身下马。陆无双跟著落地,站在一边。
  “我来搬。”
  他走到树干前,弯腰双手扣住树皮。
  先天元气从丹田升起,走了半条手阳明大肠经灌入双臂,內劲一催。
  三四百斤的松树被他一把掀起来,翻过路面,砸进旁边的灌木丛里。松针簌簌落了一片,几只山雀受惊飞散。
  他的双臂上没有鼓起块状的筋肉,发力收力之间平平淡淡,像搬了一条板凳。
  陈平安站在后面看著,握肩带的手攥了又松。
  她在桃花岛学艺时,师父提过一句:內力到了一重境界,举手投足自带一股气势,不用摆架子,旁人看了就知道深浅。
  这个姓杨的,有这股势。
  杨过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回头冲陈平安笑了笑。
  “陈兄弟,前面还有一段下坡,路滑得很。你要不要上马?三个人挤一挤,勉强坐得下。”
  陈平安摇头。“不必。”
  “客气什么。你昨晚没睡好,今天又走了这么远,体力跟不上的。摔下坡可不是闹著玩的。”
  “在下脚力尚可。”
  语气里带著一股犟劲。杨过认得这种犟。跟陆无双刚被他收伏时一模一样,越是心里不安稳的人,越不肯在面子上退半步。
  他耸了耸肩,不再勉强。
  陆无双这时候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水囊。
  弯腰的幅度大了一些,领口往前敞开,脖子上那块碧玉佩顺著红绳滑了出来,在日光里晃了一下。
  玉佩不大,拇指盖的尺寸,翠色通透,正面雕著一朵兰花,背面刻著一个“英”字。
  那个字朝外。
  陈平安的目光刚好落在那块玉佩上。
  她的脚步钉死了。
  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扯了一把,身子往前倾了一下又硬生生剎住,书箱在背上晃了两下。
  陆无双捡起水囊,直起腰,玉佩又滑回领口里面去了。她什么都没察觉,拧开水囊喝了两口,递给杨过。
  杨过接过水囊,余光扫了一眼陈平安的脸。
  这一眼够了。
  书生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喉结位置,那块平坦的皮肤下面,吞咽的动作连著做了三次。
  咽口水。好色的人才会咽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