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回 落凤坡前惊雷起 乌江岸畔嘆途穷
  沛郡,落凤坡。
  天色阴沉,乌云低垂。
  袁绍的大军,沿著狭长的谷道,缓缓向东行进。
  两侧山势陡峭,怪石嶙峋,草木凋零,一片萧瑟景象。
  大军绵延十余里,士卒们低著头,拖著沉重的步伐,谁也不想开口说话。
  那日在沛郡大营中,袁绍那番慷慨激昂的演讲,虽然暂时鼓舞了士气,可连日行军下来,疲惫、飢饿、恐惧,又重新占据了每个人的心头。
  袁绍骑在马上,裹著厚厚的狐裘,面色苍白如纸。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连日顛簸,让他几次险些从马上栽下来。
  可他还是强撑著,不肯进马车,不肯歇息。
  他知道,这个时候,他若倒下,这支军队就彻底完了。
  前方,一块巨大的石碑立在路边。
  袁绍勒住战马,抬眼看去。
  石碑上,三个大字赫然在目。
  落凤坡。
  袁绍眉头一皱,冷哼一声。
  “落凤坡……”
  “某不喜欢这个名字。”
  许攸策马上前,轻声道:“主公……”
  袁绍指著那石碑,沉声道:“待某拿下徐州,定要將此地改名!什么落凤坡,晦气!”
  许攸怔了怔,低声道:“是,主公。”
  他心中却隱隱不安。
  落凤坡……
  大军继续前行。
  许攸骑在马上,目光不断扫视著两侧的山林。
  那些光禿禿的树木,那些嶙峋的怪石,那些幽暗的沟壑……每一个角落,都可能藏著危险。
  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曹操和关羽,一路上竟然没有追击。
  他们就这么眼睁睁看著十万大军离开?
  这不正常。
  徐州张飞,明明只有一万守军,却也没有派兵拦截,任由他们长驱直入?这更不正常。
  除非……
  许攸猛然勒住战马,失声道:“主公!且慢行军!”
  袁绍回头,皱眉道:“子远,何事惊慌?”
  许攸策马上前,急声道:“主公,臣心中不安!曹操、关羽不追,张飞不拦,此事太过反常!臣恐前方有埋伏,请主公派斥候仔细打探,確认安全后再行军!”
  袁绍闻言,面色一沉。
  “埋伏?子远,你多虑了。”
  他抬手指向前方,冷笑道:“你看,这落凤坡地势险要,若有埋伏,岂能逃过某的眼睛?某派出去的斥候,可曾发现异常?”
  许攸一怔。
  斥候……確实没有发现异常。
  可正因为没有发现异常,他才更加不安。
  “主公。”
  他还想再劝:“谨慎些总是好的……”
  袁绍不耐烦地摆摆手:“够了!子远,你从官渡开始,就一直危言耸听,如今某已到徐州门前,你还要拦著某不成?”
  他猛然扬鞭,指著前方:“张飞那廝,不过一个屠户,见某十万大军压境,早嚇得龟缩在下邳城中,瑟瑟发抖!他哪有胆子出来拦某?至於曹操、关羽,他们怕某的断后兵马,不敢追得太紧!”
  他回头看著许攸,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的光芒:“子远,某今日,必拿下徐州!”
  说罢,他一夹马腹,当先冲了出去。
  许攸望著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默默跟在后面,心中那份不安,越来越重。
  大军,继续前行。
  浩浩荡荡,涌入落凤坡。
  午时三刻,落凤坡中段。
  谷道愈发狭窄,两侧山势愈发陡峭。
  抬头望去,只能看见一线天空。
  山风吹过,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鬼哭。
  士卒们心中发毛,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就在此时。
  一声號角,惊天动地!
  两侧山上,无数滚木礌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喊杀声震天,箭矢如蝗虫般密密麻麻射入谷中!
  “有埋伏!”
  “快跑!”
  袁军大乱!
  冲在最前面的士卒,被滚木砸得血肉横飞,被箭矢射成刺蝟。
  后面的士卒拼命往回跑,却被自己人堵住去路,挤成一团。
  山谷中,惨叫声、惊呼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袁绍勒住战马,面色惨白如纸。
  “伏兵……真有伏兵……”
  他猛然回头,嘶声喊道:“传令!全军突围!衝出谷口!”
  可哪里还来得及?
  两侧山道上,无数靖难军精兵如潮水般涌下。
  当先一將,身骑赤兔马,掌中凤翅鎦金鏜,正是宇文成都。
  他浑身浴血,鏜锋所过之处,袁军如同稻草般倒下。
  “袁本初!”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拿命来!”
  赤兔马四蹄腾空,如同一道红色闪电,直扑袁绍中军。
  袁绍身边,蒋义渠拼死迎战,却被宇文成一鏜扫飞,吐血落马。
  郭图、辛评等谋士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许攸持剑衝到袁绍身边,嘶声道:“主公快走!臣断后!”
  袁绍浑身颤抖,望著那如同杀神般的宇文成都,终於意识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猛然一咬牙,拨转马头,嘶声道:“撤!快撤!”
  几名亲卫拼死护著他,向来路狂奔!
  身后,宇文成都的怒吼声,越来越近……
  谷口,张辽率另一路伏兵杀出。
  高览率部拼死抵抗,却被张辽一枪刺中肩头,翻身落马。
  几名靖难军一拥而上,將他生擒。
  “高览將军被擒了!”
  袁军彻底崩溃。
  士卒们扔下兵器,抱头鼠窜。
  有的跪地求饶,有的拼命逃窜,有的甚至自相践踏,惨死在同袍脚下。
  山谷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乱军之中,许攸拼命突围。
  他身边只剩下十几名亲卫,被靖难军团团包围。
  “主公快走!”他嘶声喊著,眼中满是绝望。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
  许攸来不及躲闪,那箭矢“噗”地一声,射穿了他的胸膛。
  他低头,看著胸前那支颤动的箭羽,嘴角涌出一股鲜血。
  “主公……”
  他喃喃道,身子一软,从马上栽落。
  倒在血泊中时,他望著天空,望著那阴沉沉的云层,嘴角竟浮起一丝苦笑。
  “早知……今日……”
  他没有说完。
  眼睛,缓缓闭上。
  谷道深处,张郃仍在拼死抵抗。
  他率领数千残兵,死死挡住追兵,为袁绍爭取逃跑的时间。
  “將军!快走!我们挡不住了!”副將嘶声喊道。
  张郃咬牙:“不能走!主公还没走远!”
  他挥枪又刺倒数人,浑身浴血,却仍不退半步。
  前方,宇文成都杀到。
  “张郃!”
  宇文成都一声暴喝,凤翅鎦金鏜当空劈下。
  张郃举枪格挡。
  “鐺!”
  巨响声中,张郃虎口迸裂,长枪脱手飞出。
  他只觉一股巨力如山洪爆发,整个人从马上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几名靖难军一拥而上,將他死死按住!
  张郃挣扎著,嘶声喊道:“杀了我!”
  宇文成都策马上前,低头看著他,冷冷道:“押下去,待主公发落。”
  张郃被五花大绑,拖了下去。
  谷口外,袁绍率残兵仓皇逃窜。
  他回头望去,只见落凤坡中,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
  那十万人,那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十万大军,正被一点点吞噬。
  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子远……
  高览……
  张郃……
  还有那无数將士……
  都完了……
  都完了……
  “主公!快走!”亲卫拼命催促。
  袁绍抹了一把泪,狠狠一夹马腹,策马狂奔。
  身后,喊杀声渐行渐远。
  可他不知道的是。
  前方,还有更可怕的敌人在等著他。
  落凤坡战场,尘埃落定。
  宇文成都立马高处,望著满地的尸骸,缓缓收鏜。
  “报!”
  一名斥候飞马来报:“將军!袁绍率残兵约三万人,向沛郡方向逃窜!”
  宇文成都眉头一皱:“三万?”
  斥候道:“是,张郃、高览被擒,许攸被射杀,蒋义渠重伤,郭图、辛评不知所踪,袁绍身边只剩下些残兵败將,军心涣散,不堪一击!”
  宇文成都点头,正要说话,忽见东方烟尘滚滚,一支大军正急速逼近。
  为首一面大旗,上书一个斗大的“张”字。
  张飞率一万精兵,从下邳方向杀到。
  “成都!”
  张飞策马上前,咧嘴大笑:“俺来得及时吧?那袁绍往哪跑了?”
  宇文成都指向沛郡方向:“张將军,袁绍率三四万残兵,往那边去了。”
  张飞眼中凶光一闪:“好!俺这就追上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他扬鞭一挥,率军狂飆而去。
  宇文成都看著他远去的背影,又望向沛郡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袁本初,你也有今日。
  沛郡,垓下。
  天色將晚,暮色四合。
  袁绍率残兵一路狂奔,终於逃到了一个小镇。
  他勒住战马,气喘吁吁,几乎要从马上栽下来。
  “这……这是何处?”他嘶声问道。
  一名隨从看了看四周,颤声道:“主公……这……这是垓下……”
  垓下。
  袁绍浑身一震。
  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悽厉,在山谷中迴荡。
  “垓下……垓下……哈哈哈哈……”
  笑著笑著,眼泪滚滚而下。
  “主公!”
  一名將领上前,急声道:“前面就是乌江!江边有民船!咱们可以抢夺民船,渡江南下,前往扬州投奔袁术!无论怎么说袁术是您弟弟,他一定会收留咱们的!”
  袁绍一怔。
  扬州……袁术……
  他还有个弟弟在扬州。
  只要渡过江,找到袁术,他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可他低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些残兵败將。
  三万余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甲冑不全,眼中的光芒早已熄灭。
  他们用最后一丝力气,支撑著跟在主公后面,等待著命运的裁决。
  几条民船,能装多少人?
  几百人?
  他袁绍,能带著这几百人,拋下这几万追隨他多年的將士,独自逃生吗?
  他做不到。
  他袁本初,四世三公,河北之主,堂堂大將军,岂能做那等苟且偷生之事!
  “不。”
  他缓缓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某不走。”
  那將领急道:“主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若不走,必死无疑!”
  袁绍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悲凉,也有一丝解脱。
  “某一生,纵横天下,当年在洛阳,剑指董卓,何等意气风发!聚十八路诸侯討董,何等威风!如今……”
  他顿了顿,望向乌江的方向,喃喃道:“如今,某岂能拋下这几万將士,独自逃生?”
  那將领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周围残兵,也纷纷跪倒,哭声震天。
  “主公!”
  袁绍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
  “传令下去,就地扎营,今晚……某与將士们,同饮最后一杯酒。”
  当夜,垓下,袁军大营。
  说是大营,不过是临时扎下的简陋营寨。
  士卒们围坐在篝火旁,面色木然,谁也不愿开口说话。
  中军帐中,袁绍独坐案前,面前摆著一壶酒,一只盏。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然后,又倒满,又一饮而尽。
  他想起当年在洛阳,与曹操等人饮酒论天下的日子。
  那时他们都是热血青年,胸怀大志,意气风发。
  他想起当年在酸枣,聚十八路诸侯討董卓,他袁本初何等威风!
  他想起当年在鄴城,麾下谋士如云,战將如雨,河北之地,谁不仰其鼻息?
  可如今……
  “子远死了。”
  他喃喃道,眼泪无声地滑落。
  “高览、张郃被擒。”
  他端起酒盏,又是一饮而尽。
  “此时人心慌乱……我方寸已乱……”
  他趴在案上,放声痛哭。
  哭声在寂静的夜空中迴荡,悽厉而绝望。
  帐外,那些残兵听见哭声,也纷纷落泪。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怎样。
  子时三刻,张飞见袁军涣散,率大军杀到。
  喊杀声震天,火光冲天。
  张飞一马当先,丈八蛇矛左挑右刺,杀得袁军人仰马翻。
  “降者免死!”
  靖难军齐声高喊,声浪震天。
  袁军早已没了斗志,被这一衝,顿时四散溃逃。
  有的扔下兵器跪地投降,有的抱头鼠窜,有的慌不择路,跳入冰冷的乌江之中。
  睡梦中的袁绍被惊醒,连衣服盔甲都来不及穿,只穿著一身单衣,仓皇逃出帐外。
  “主公!快走!”
  几名亲卫拼死护著他,趁著夜色,向东狂奔。
  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
  次日清晨。
  袁绍勒住战马,大口喘著气。
  身边,只剩下八百余骑。
  他回头望去,来路空空荡荡,不见追兵。
  可他知道,追兵很快就会来。
  “主公。”
  一名隨从颤声道:“前面就是乌江了,咱们……咱们怎么办?”
  袁绍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著那条滔滔江水,望著对岸那片陌生的土地,久久不语。
  晨雾散去,一块石碑映入眼帘。
  石碑上,两个大字赫然在目。
  乌江。
  袁绍浑身一震。
  乌江……
  乌江……
  他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悽厉,在江面上迴荡。
  “乌江……哈哈哈哈哈!”
  笑著笑著,他忽然一口鲜血喷出!
  “噗!”
  血染衣襟。
  他身子一晃,从马上栽落!
  “主公!”
  眾將大惊,连忙下马搀扶。
  袁绍躺在冰冷的土地上,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嘴角涌著鲜血,脸上却掛著解脱的笑容。
  一代梟雄,袁绍袁本初,就此气绝身亡。
  乌江水,依旧滔滔东流。
  江风吹过,捲起漫天黄叶。
  远处,马蹄声由远及近。
  张飞率大军赶到,望著那具躺在江边的尸体,久久不语。
  “袁本初……”
  他喃喃道,翻身下马,走到袁绍身边,低头看了良久。
  “你虽败,也算是个英雄。”
  他站起身,挥了挥手:“好生收敛,以诸侯之礼,送回顺天。”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