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回 唇枪舌剑辩废立 暗流涌动蓄杀机(礼物加更)
  丁原的愤然离席,董府大厅內的气氛降至冰点。
  丝竹早已停歇,舞姬乐师早已屏退。
  偌大的厅堂中,只余数十位朝臣与董卓及其麾下对峙。
  烛火摇曳,將一张张或惊惧、或愤怒、或算计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哼!”
  一声冷哼,打破了死寂。
  “適才老夫所言……”
  董卓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何公道否?”
  他问的是“公道”,眼中却满是威胁。
  大厅內,无人敢应。
  袁绍深吸一口气,起身抱拳:“董公,今十常侍新灭,朝廷初定,百废待举,废立之事,关乎国本,干係重大,此时若再生事端,恐致上下不寧,天下动盪啊!”
  他语气恳切,看似劝解,实则反对。
  董卓眼中寒光一闪。
  袁绍......
  这个曾经支持他进京的“盟友”,如今也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是啊,少帝刘辩是何进、袁隗等人拥立的。
  董卓要废少帝,便是动了袁氏的根本利益。
  什么门生故吏,什么昔日情分?
  在权力面前,都是狗屁!
  “哎呀!”
  董卓忽然笑了,笑容中带著无奈与委屈:“老夫此举,正是为国家社稷著想啊!本初何必多虑?”
  他摊手,做出一副“我为你好你却不懂”的姿態:“少帝孱弱,难当大任 陈留王聪慧,可承社稷。老夫一片忠心,天地可鑑吶!”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让在座不少老臣心中冷笑。
  忠心?
  若真忠心,岂会在此威逼群臣?
  但,无人敢说。
  除了一人。
  “明公差矣。”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角落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
  说话者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垂胸,身著尚书官服,正是新任尚书、滎阳郑氏子弟,郑泰,字公业。
  郑泰起身,整衣正冠,缓缓走到厅中。
  他面对董卓,毫无惧色。
  “昔日太甲不明,伊尹放之於桐宫,昌邑王登位方二十七日,造恶三千余条,故霍光告太庙而废之。”
  “此二者,皆因君主失德,权臣为社稷计,不得已而为之。”
  他顿了顿,直视董卓:“然今天子虽幼,却聪明仁智,继位以来,並无丝毫过失,公乃外郡刺史,素未参与国政,既无伊尹霍光之大才,又无辅政託孤之重託……”
  郑泰一字一句,如刀如剑:“怎可妄议废立之大事?!”
  最后一句,声震屋瓦。
  董卓脸色骤变。
  郑泰却不停,继续道:“圣人云,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石破天惊的六字:“则为篡逆也!”
  篡逆!
  这二字,如惊雷炸响!
  厅內一片譁然!
  董卓浑身颤抖,不是恐惧,是暴怒!
  他猛地起身,“鏘”地拔出腰间佩刀!
  寒光凛冽的刀锋,直指郑泰!
  “逆贼!我先杀了你!”
  杀意,冲天而起!
  几乎同时。
  “鏘!”
  袁绍拔剑出鞘,横在郑泰身前。
  他目光冷冽,直视董卓:“董公,郑尚书乃朝廷重臣,海內人望,今日若血溅此地,恐天下震动!”
  话音未落,厅內数名袁氏门生故吏,也齐齐起身,手按刀柄。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宇文成都瞳孔微缩。
  他放在剑柄上的手,微微收紧。
  目光,如鹰隼般锁定袁绍。
  只需一瞬,他便可出剑,取袁绍性命!
  但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急促的声音传来。
  “董公息怒!息怒啊!”
  眾人看去,却是议郎蔡邕。
  这位当世大儒、名满天下的学者,此刻面色焦急,踉蹌上前,挡在董卓与郑泰之间。
  “董公!”蔡邕连连作揖。
  “郑尚书海內人望,门生故旧遍及天下,今若杀之,非但天下震惊,更恐士林离心,清议沸腾啊!”
  东汉立国以来,清议政治已成传统,郑泰这般人物,其人望可转化为实际政治力量!
  这话,点醒了董卓。
  杀郑泰?
  容易。
  一刀的事。
  但杀完之后呢?
  郑泰不是普通官员。
  他是滎阳郑氏子弟,是当世大儒,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州郡,杀他,等於与整个士族集团为敌!
  更可怕的是“清议”。
  东汉百年来,清议已成制约权臣的重要力量,那些手无寸铁的士子,一张嘴、一支笔,便能將人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
  董卓可以不怕刀剑,但不能不怕身后名!
  他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眼中凶光翻涌,最终,渐渐平息。
  “哈哈哈哈哈哈哈......”
  董卓忽然大笑。
  笑声突兀,却让所有人鬆了口气。
  他收刀入鞘,重新坐下,摆手道:“诸公受惊了,坐,坐。”
  仿佛刚才的拔刀相向,只是一场玩笑。
  眾人面面相覷,缓缓落座。
  但心中那根弦,依然紧绷。
  王允此时起身,神色从容,捻须道:“诸位,董公所言废立之事,乃国家社稷之大事,关乎国本。”
  他顿了顿,环视眾人:“依老夫看,此等大事,不可於酒后相商,仓促决议,恐失妥当,不如,改日再议?”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给了董卓台阶,不是不议,是“改日再议”。
  又为反对派爭取了时间,今日不成,还有明日。
  他將这场生死对决,轻描淡写地归结为“酒后不宜议事”。
  这位看似中立的司徒,实则深諳乱世生存之道。
  董卓盯著王允,眼中光芒闪烁。
  良久,他缓缓点头:“司徒所言......有理。”
  王允躬身:“既如此,允,告辞。”
  说罢,他转身,从容离去。
  有了王允带头,其余眾人也纷纷起身:“董公,某等告退。”
  “改日再议,改日再议......”
  “告辞。”
  片刻之间,厅內宾客散尽。
  只余董卓、李儒、宇文成都,以及数名西凉心腹。
  死寂,良久。
  “砰!”
  董卓猛地將面前桌案掀翻!
  杯盘碎裂,酒水横流。
  “一群腐儒!竖子!”董卓咆哮,面目狰狞。
  “敢跟老夫作对?!丁原!郑泰!袁绍!还有那王允老儿......一个个,都该死!”
  他喘著粗气,眼中凶光毕露:“成都!传令!点齐兵马,今夜就……”
  “岳父且慢!”
  李儒急忙上前,按住董卓手臂。
  “文优!你也阻我?!”董卓怒视。
  李儒摇头,低声道:“岳父息怒,今日之事,虽未成,却也让咱们看清了这朝堂局势。”
  他扶著董卓坐下,缓缓分析:“丁原手握并州军,是明面上的敌人,郑泰代表士族清议,是舆论上的敌人,袁绍背后有袁隗及世家支持,是政治上的敌人,王允看似中立,实则深不可测......”
  李儒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但岳父可知,这东汉朝廷,早已是千疮百孔之船?今日咱们轻轻一推,它便摇摇欲坠,若再加把力……”
  他压低声音:“它必沉!”
  董卓冷静下来,眯起眼:“文优之意是......”
  “先收权,再杀人。”李儒一字一句。
  “何进虽死,其旧部尚在,何苗麾下兵马,如今群龙无首,岳父当出面安抚收编,待掌握北军、虎賁羽林,再对丁原动手,方是万全之策。”
  董卓沉吟,缓缓点头。
  “还有。”
  李儒补充:“郑泰、袁绍等人,杀不得,却可拉拢分化,蔡邕今日为郑泰求情,可见其心存畏惧,岳父可厚待蔡邕,示好士林,缓和与清议的关係,至於袁绍......父袁隗尚在,不宜撕破脸,可先稳住袁氏,待日后......”
  他做了个“斩”的手势。
  董卓眼中凶光再起:“好!就依文优之计!”
  他看向宇文成都:“成都,这几日你率亲卫,严密监视丁原动向,一旦有机会……”
  “儿明白。”宇文成都躬身,眼中寒光一闪。
  接下来的日子,洛阳局势诡譎变化。
  董卓以“稳定朝局、护卫京师”为名,大肆收编何进、何苗旧部。
  北军五校、虎賁羽林中,大量將领被董卓以金银財宝、高官厚禄收买,西凉军与洛阳禁军,开始逐步融合。
  同时,董卓厚待蔡邕,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礼遇备至。
  又上表请封郑泰为侍中,虽被郑泰拒绝,却做足了姿態。
  士林之中,渐有“董公虽粗豪,却敬贤重士”的议论。
  而丁原,则加紧整训并州军,在孟津大营日夜操练,摆出与董卓决一死战的架势。
  双方摩擦日增。
  小规模衝突,时有发生。
  袁府。
  “叔父,董卓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袁绍脸色铁青。
  “他收编何进旧部,掌控禁军,下一步必对丁原动手,丁原若败,这洛阳,便是他董卓的天下了!”
  袁隗闭目养神,良久,缓缓道:“本初,你可知,这东汉朝廷,气数已尽?”
  袁绍一愣。
  “董卓不过是一把刀。”袁隗睁开眼,眼中精光闪烁。
  “一把替咱们,斩断这腐朽江山的刀。”
  他顿了顿:“待他与丁原两败俱伤,待这天下彻底大乱......才是咱们袁氏,真正的机会。”
  袁绍瞳孔微缩。
  他明白了。
  叔父要的,不是保汉室。
  是改天换地!
  典军校尉府。
  曹操听完探子回报,沉默良久。
  “孟德,咱们......”夏侯惇欲言又止。
  曹操忽然笑了。
  “乱吧,乱吧。”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光芒复杂:“这洛阳越乱,那个在幽州观望的人......”
  他想起姬轩辕。
  想起那双如星辰般的眼睛。
  想起那句“持利剑而怀仁心,顺大势而明进退”。
  “文烈啊......”
  曹操轻声自语:“这乱世,等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