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的声音是棉花糖
  那个女佣被拖走后,餐厅里的空气仿佛被抽乾了。
  裴津宴並没有因为惩罚了始作俑者而感到轻鬆。相反,刚才那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就像一颗在他脑子里炸开的钉子,余波未平。
  他的听觉神经还在突突直跳,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尖叫著疼痛。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把电钻在同时钻他的太阳穴。
  “哐当。”
  裴津宴烦躁地將面前的餐盘往前一推。瓷盘摩擦桌面的声音,让他眉头皱得更紧,眼底那股尚未消散的戾气再次翻涌上来。
  他猛地转过头,阴沉沉的目光如利刃般射向坐在对面的苏绵。
  此时的苏绵,手里还握著那双银筷子,正因为刚才的惊嚇而浑身僵硬,筷子尖悬在半空,却怎么也不敢落下。
  看著她这副战战兢兢的样子,裴津宴心里的躁意更盛。
  “还拿著筷子做什么?”
  他声音冰冷,带著极度压抑的怒火,“你也想製造点动静,让保鏢把你拖出去?”
  这纯粹是迁怒。
  苏绵嚇得肩膀一缩,手中的筷子差点真的掉在桌上。
  她知道这个疯子现在正是理智崩坏的边缘,如果不解释,下一秒遭殃的可能就是自己。
  可是……要怎么解释?
  说话会有声音,而不说话会被当成默认。
  在极度的求生欲驱使下,苏绵只能硬著头皮开口。她极力压低了嗓音,小心翼翼地辩解:
  “我……我没有……”
  因为太害怕,她的声音很小,带著一丝颤抖的哭腔,还有江南水乡女孩特有的软糯口音:
  “裴先生……我吃得很轻的,不会吵到您……”
  这一句话说出来,苏绵已经做好了被他暴怒呵斥的准备,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缩起脖子。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並没有降临。
  整个餐厅突然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裴津宴原本正按揉著太阳穴的手指,毫无预兆地顿住了。
  他那双总是充斥著暴躁和阴鬱的凤眸,此刻却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怔愣。
  就在刚才,那个女孩的声音传进他耳朵里的一瞬间。
  他以为会像其他人一样,尖锐、刺耳、聒噪,像是指甲划过黑板一样让他噁心。
  可是——没有。
  那声音……很奇怪。
  它不像电钻,也不像尖针。
  它软软的,糯糯的,带著一点点湿漉漉的颤音,像是一团刚出炉的棉花糖,又像是一根轻飘飘的羽毛。
  那声音轻盈地钻进他的耳膜,滑过他紧绷到极致的听觉神经。
  不仅不疼。
  反而带来一种……酥酥麻麻的痒意。
  就像是一双温柔的小手,轻轻抚平了他脑海里那些炸裂的褶皱。
  原本剧烈抽痛的太阳穴,竟然因为这几句软糯的辩解,奇蹟般地缓解了。
  裴津宴缓缓放下手,眼神变了。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死死锁住苏绵,目光从她颤抖的睫毛,滑落到她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的粉唇上。
  那眼神,不再是看垃圾的厌恶,而是发现了新大陆般的幽暗与探究。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的声音都让他想杀人,唯独她是个例外?
  苏绵等了半天没等到动静,悄悄睁开一只眼。
  结果正好撞进裴津宴那双直勾勾、黑沉沉的眼睛里。她嚇得心臟漏跳一拍,以为自己刚才说话声音还是太大了。
  “对、对不起……”她慌乱地想要道歉。
  “闭嘴。”
  裴津宴突然打断她。
  苏绵立刻噤声,把嘴巴闭得紧紧的。
  “过来。”
  裴津宴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语气不容置喙。
  苏绵心里发毛,但不敢违抗,只能放下筷子,磨磨蹭蹭地挪到了他身边。
  她低著头,看著他鋥亮的皮鞋,大气都不敢出。
  裴津宴侧过身,抬起手,有些粗糲的指腹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苏绵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还有那股让人心悸的压迫感。
  裴津宴眯著眼,视线在她脸上逡巡,像是要透过她的皮肉看穿她的声带构造到底有什么不同。
  “刚才的话。”
  他喉结微微滚动,声音低沉暗哑,带著一种近乎命令的诱导,“再说一遍。”
  苏绵懵了。
  那一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跟不上这个疯子的脑迴路。
  刚才的话?哪句?
  是“我没有”?还是“对不起”?
  极度的紧张和茫然之下,苏绵瞪圆了那双湿漉漉的杏眼,红唇微张,发出了一个本能的单音节:
  “……啊?”
  这个字短促、轻柔,带著十足的懵懂和傻气。
  听在裴津宴耳朵里,却像是一颗软糖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耳膜。
  不疼。
  还有点甜。
  裴津宴原本紧皱的眉头,彻底舒展开了。他捏著她下巴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眼底那股暴戾的血色终於完全褪去。
  果然。
  不是错觉。
  她是他的药,不仅仅是血肉、气味。
  就连声音,都是老天爷特意为他量身定製的镇静剂。
  “蠢死了。”
  裴津宴低嗤了一声,但语气里却没有半点真正的怒意,反而透著一股让人脸红心跳的慵懒。
  他鬆开手,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坐下,陪我吃饭。”
  他重新拿起刀叉,这一次,动作优雅从容,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暴躁。
  苏绵站在原地,一脸凌乱。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看了看刚才那个女佣被拖走的方向,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突然变得“正常”的男人,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个疯子,比她想像的还要喜怒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