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天顏咫尺
  宣读完毕,执事官將捲轴高举,缓步走过丹墀,让每位贡士都能看清上面的字跡。
  秦浩然跪在蒲团上,垂首静听。
  策题在心中过了一遍,果然是宏大的命题:帝王之政与帝王之心。
  这既是考学问,也是考见识,考胸怀。
  “策题已宣——”鸿臚寺卿高声道,“贡士跪接试卷——”
  礼部官员开始分发试卷。
  两名官员抬著木箱,从中取出试卷,逐一发放。
  双手高举,接过试卷。
  试卷以宣纸製成,质地厚实,首页已印好策题,下方是大片空白,供作答。
  右上角有编號:“甲字第一號”。
  所谓座位,其实是丹墀上临时摆放的矮几和蒲团。
  试桌面北而设,每张桌旁有一个小几,上置清水、点心。
  但这恩典也有限制,用餐需原地跪坐,不能起身。
  如厕需提前申请,由太监陪同,且每场限一人。
  秦浩然在矮几后跪坐,展开试卷。
  他提笔,在试卷右上角工整写下:“臣秦浩然谨对。”
  然后停笔,闭目沉思。
  帝王之政与帝王之心……这个题目很大,但核心其实很明確:政是外在手段,心是內在根本。
  政要清明,需心有仁德。心有仁德,需政来体现。二者相辅相成。
  但如何破题?如何写出新意?
  他想起《尚书·洪范》里的皇极,天子建立准则,臣民遵循。
  又想起《大学》里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正是从心到政的延伸。
  有了思绪睁开眼,开始落笔。
  开头先破题:“臣闻,政者,心之外现;心者,政之內源。未有政举而心不纯者,亦未有心纯而政不举者。故帝王之道,在政心合一。”
  笔尖在宣纸上行走,留下清峻挺拔的字跡。馆阁体,端正规范。
  接著引经据典:“《尚书》云:『皇建其有极。』极者,准则也。帝王之心,当立此极;帝王之政,当依此极。《大学》言:『修身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此即由心及政之序。”
  然后笔锋一转,开始联繫实际,这是策论的关键,不能只谈经义,要结合时政。
  “今陛下临御九载,勤政爱民,夙夜匪懈,此心之纯也。然臣观当今之政,犹有可议者:一曰选才之途未广,寒门才俊仍多沉沦,二曰赋税之制未均,小民负担犹重。三曰教化之施未遍,乡野愚氓仍多……”
  他写得很谨慎。批评时政可以,但不能过激。
  提出建议可以,但要切实可行。
  每一句都要有依据,每一个建议都要有出处。
  “臣以为,选才当唯才是举,不论门第。昔唐太宗开科举,曰『天下英雄入吾彀中』,遂有贞观之治。今若能广开才路,使野无遗贤,则政必举,国必兴。”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午时,鸿臚寺官员送来午餐。
  简单的食盒,一荤一素,一饭一汤。
  秦浩然跪坐原地用餐,食不知味,心思仍在文章上。
  匆匆吃完,继续答题。
  时而奋笔疾书,时而停笔沉思。
  写到关键处,眉头紧锁;写到顺畅时,嘴角微扬。
  全然忘了身在何处,眼中只有笔下文字。
  申时初,秦浩然写完最后一个字。
  搁笔,长长舒了口气。
  然后开始检查。他將答卷通读一遍,修改了几处措辞,確认无误。
  字跡工整如刻,卷面洁净,无一处涂改,这是殿试大忌,涂改即污卷,必降等。
  日晡时尽(下午五点),天色开始转暗。
  鸿臚寺卿出列,面向丹墀,高声道:“时辰已到——停笔——”
  声音在丹墀上迴荡,如暮鼓晨钟。
  秦浩然將笔轻轻搁在笔山上,双手置於膝上,垂首静候。
  “收卷——”
  礼部官员开始收卷。两人一组,一人唱名,一人收卷。
  秦浩然双手捧起答卷,躬身递给收卷官。
  官员接过,仔细核对试卷上的编號与名册是否相符,然后放入专用的漆盘。
  那漆盘很大,可容数十份试卷,很快便被填满。
  收卷持续了一刻钟。
  片刻后,殿內传出旨意:“礼毕——退——”
  鸿臚寺卿唱赞:“叩谢皇恩——”
  秦浩然率眾贡士再次行三跪九叩大礼。
  礼毕,起身。
  “退场——”
  贡士们按班次依次退出丹墀。秦浩然走在最前,步伐依旧稳健。
  走下丹墀时,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奉天殿。
  走出午门,走出承天门,重新回到喧囂的街市。
  一声浩然,將其拉回。
  秦禾旺三人见到他出来,忙迎上来。
  三人眼中满是急切,却又不敢大声问,只能压低声音:
  “浩然,怎么样?”
  秦浩然笑了笑:“考完了。”
  就这三个字。
  秦禾旺还想再问,秦铁犁拉了拉他的袖子,摇头。
  第二天,秦浩然的那份答卷,正在紫禁城东阁里,接受大越王朝最顶尖的文臣们的审阅。
  同一时刻,紫禁城东阁。
  这里烛火,彻夜未熄。
  九位读卷官——內阁大学士严雍、左惟清,礼部尚书孙升,吏部尚书李默,兵部尚书聂豹,户部尚书方钝,刑部尚书何鰲,工部尚书欧阳必进,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已在此阅卷整整一夜。
  九位重臣,皆著常服,围坐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案四周。
  案上堆满试卷,每份试卷的姓名、籍贯早已弥封,只留编號。
  殿试阅卷,规矩极严。
  每份试卷至少需经三人评阅,各以“○”“△”“丶”三种符號標註等次。
  圈为优,尖为平,点为劣。最后综合评定,分为一、二、三等。
  此刻,夜已深沉,但无人敢有丝毫懈怠。
  这是为国抡才,亦是彰显皇恩,更关乎各自的门生故吏,派系权衡。
  礼部尚书孙升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拿起下一份试卷。
  展开,字跡工整如刻,馆阁体端庄规范,卷面洁净得不见一丝涂改。他微微頷首,先观其形,已生好感。
  再看內容。破题:“臣闻:治国如理丝,必寻其端;安邦若筑室,必固其基……”开宗明义,条理清晰。
  接著看下去。论吏治,引《尚书》“任官惟贤才”,提出严考成、明赏罚、广言路;论河工,引《禹贡》治水之理,建议疏堵结合、以工代賑;论边防,提出实边屯、练精兵、通互市、抚番夷……
  孙升越看越专注。这份答卷,不只文辞流畅,更难得的是见识深远,既有经典支撑,又有务实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