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丹墀之上
  寅时初刻,京城还沉在浓墨般的夜色里。
  秦浩然便已起身洗漱。
  穿戴整齐,对著镜子端详。
  寅时三刻,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秦禾旺轻轻敲门,端来早饭。
  清粥,馒头,几样小菜,还有几个煮鸡蛋。
  三人围著桌前,默默吃著。
  眼神里满是期盼,却不敢出声打扰。
  秦禾旺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句:“浩然,多吃点。”
  吃完早餐,徐府门外,马车已候著。
  车夫见到秦浩然,躬身道:“秦公子,请。”
  马车驶出胡同,驶向承天门。
  偶尔有同样早起的车马经过,多是赴考的贡士。彼此並不交谈,只是车帘掀开时,目光短暂交匯,点头致意。
  马车在承天门外停下。
  不久三百余名贡士陆续抵达,礼部官员已设下桌案,开始点名核对。
  禁军卫士兵持戟肃立,秦浩然走向核验处。
  “湖广沔阳府,秦浩然——”
  那是一块木製腰牌,上面刻著他的姓名、籍贯、会试名次,盖著礼部大印。
  负责核验礼部主事,抬眼打量秦浩然片刻,点头:“东班首位,入列。”
  秦浩然走到队列最前方站定。
  身后,贡士们依次核验入场。他听到一个个名字被唱出:
  “浙江杭州府,陈廷敬——”
  陈廷敬走到他身侧第二位站定,两人目光短暂相接。
  秦浩然微微頷首,已示行礼。
  这是殿试之日,无论之前有多少恩怨,此刻都需保持最基本的尊重。
  “山东济南府,王士禎——”
  “福建兴化府,徐乾学——”
  卯时二刻,核验完毕。
  礼部官员开始进行入场检查。
  禁军卫校尉亲自上手,从头到脚仔细搜查。
  轮到秦浩然时,两名禁卫一左一右上前。
  整个过程,秦浩然面无表情。
  检查完,禁卫才退开,高喊:“无误。”
  秦浩然重新整理衣冠,系好髮髻。
  礼部官员高声道:“检查完毕,列队——”
  三百余名贡士重新列队。
  秦浩然站在东班首位,前方,承天门巨大的门扇在晨光中缓缓开启,露出门后那条笔直的御道。
  御道以青石板铺就,宽阔可容九驾马车並行,此刻空无一人。
  “入宫——”鸿臚寺官员在前引路。
  秦浩然率先迈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步幅控制在一尺二寸,不快不慢。
  穿过午门,门洞幽深,脚步声在其中迴响。
  走过金水桥,汉白玉栏杆雕刻精美,桥下河水潺潺。
  太和门在前方缓缓开启。
  门內,是更加宽阔的广场,这就是太和殿广场,地面铺著金砖。
  广场尽头,便是今日殿试之地,奉天殿丹墀。
  晨光初露,丹墀以汉白玉铺就,宽阔如海,在晨光中泛著温润的玉色。
  丹墀分三层,每层都有汉白玉栏杆环绕,栏杆上雕刻著精美的云龙纹。
  丹墀尽头,奉天殿巍然屹立。
  重檐廡殿顶,金黄琉璃瓦在晨曦中熠熠生辉,宛如镀金。
  殿前九级台阶,准確说是三层台基共三十九级台阶,中间是雕著龙凤云纹的御路石,那是皇帝专用通道,两侧才是臣子行走的台阶。
  秦浩然按指引走到东班最前列的標点站定。
  正对奉天殿御座,距离三十步,不远不近,既能看清殿內景象,又不至於仰视天顏。
  所有贡士按班次站定。
  分列丹墀两侧,如雁阵般整齐。
  辰时正。
  奉天殿方向传来三声清脆的鞭响——“啪!啪!啪!”
  这是静鞭,亦称鸣鞭,天子出行的前奏。
  紧接著,钟鼓齐鸣。
  浑厚的钟声从奉天殿两侧钟楼传来,沉雄庄严。
  奉天殿巨大的殿门缓缓开启。
  先出来的是仪仗。禁军旗手举著各式幡旗、伞盖、金瓜、鉞斧,分列殿前。
  旗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伞盖如云,仪仗森严。
  最后,是文武百官,身著朝服,按品级分列丹墀两侧。
  緋袍、青袍、绿袍,补子上绣著仙鹤、锦鸡、孔雀…这是大越王朝的权力核心,此刻齐聚丹墀。
  鸿臚寺卿出列。高亢悠长的唱赞声响起:
  “陛下驾临——跪——”
  秦浩然率先跪地,百余名贡士齐刷刷跪倒,如风吹麦浪。
  “叩——”
  “兴——”
  三跪九叩,礼毕。
  奉天殿內传来太监悠长的宣召声:“宣——贡士覲见——”
  鸿臚寺卿再唱:“入丹墀——”
  秦浩然起身,率先迈步。走上丹墀,在指定位置再次站定,那是丹墀上临时摆放的矮几和蒲团,每张矮几上已备好笔墨纸砚。
  此刻,秦浩然终於可以稍稍抬头,看清奉天殿內的景象。
  数十盏宫灯自殿梁垂落,灯影摇漾,漫过殿顶蟠龙藻井。
  殿心矗立须弥座御台,以白石包边、金丝楠为心,雕龙鐫凤,纹隙间错嵌宝饰。
  台上安设宝座,形制宏阔宛若缩微殿宇,木胎髹朱红御漆,通体沥粉描金,九条金龙盘曲环护,龙睛缀以红宝石。
  御座之人,身著明黄色龙袍,袍上绣著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象徵天子德行。
  头戴翼善冠,冠上缀著东珠,珠光温润。
  这就是天奉帝,大越王朝的至高主宰。
  秦浩然垂首,不能仰视。
  殿內,內阁首辅出列。躬身奏道:
  “陛下,今科贡士三百一十二名,已列丹墀,恭请陛下赐策。”
  皇帝微微頷首。
  执事官捧著一个鎏金漆盘走出奉天殿。
  盘上放著策题捲轴,以黄綾包裹,金线綑扎。他躬身走到丹墀东侧,將漆盘高举过顶。
  鸿臚寺卿接过捲轴,展开。
  面向贡士,朗声宣读,声音在空旷的丹墀上迴荡: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帝王之政,贵乎举其大纲,而百目斯张,若网在纲,有条不紊。帝王之心,贵乎操其要术,而万化自理,如御良马,举措中节。
  朕惟帝王之政与帝王之心,二者相须而成,不可偏废。
  然或政举而心未纯,或心纯而政未举,此歷代治忽所由分也。
  朕承祖宗鸿业,抚驭万方,夙夜兢兢,思图治理。兹欲究帝王之政与帝王之心,其道安在?尔诸生饱读经史,学古入官,其各抒所见,毋隱毋泛,朕將亲览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