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永远
  夜里太静了。
  静得连她说话时带出来的那点轻轻的气音,都显得格外清楚。
  白鹿缩在他的被窝里,头髮乱乱的,兔耳朵歪歪的,脸红得像被蒸熟了一样,偏偏眼神还乾净得不像话。
  像一只刚学会偷胡萝卜、就想把最大那根叼来送给主人的小兔子。
  问题是,这根胡萝卜杀伤力有点过分了。
  苏唐深吸了口气,伸手按住她脑袋,把那只拱来拱去的小兔子稍微控制一下。
  白鹿半跪在床上,一副倔著不服的模样。
  “你们都觉得我像幼儿园春游。”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很小声的说:“可我也是认真的呀。”
  苏唐看著她,一时间连呼吸都慢了。
  白鹿这个人,平时看著呆,慢半拍,不通人情世故,像是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可她一旦认真说话,反而最让人招架不住。
  苏唐几乎是耗尽了所有的理智,才勉强把那个浑身散发著水蜜桃味、满脑子粉色废料的小天才按回了被窝里,哄著她睡著。
  白鹿最后是困了或者累了,强行关机了。
  但她就算睡著了,也非要赖在苏唐的床上。
  苏唐只要稍微试著动一下,白鹿就会下意识缠得更紧,两条胳膊死死的圈著他的脖子。
  他就这么看天花板,听著窗外的雨声,生生熬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结果。
  第二天早上,苏唐还没睁开眼,就又感觉到了一阵要命的异样。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有人正在他身上进行某种充满探索精神的艺术研究。
  苏唐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被子下面鼓起了一小团。
  他一把掀开被子。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
  白鹿依旧趴在那里,那双漂亮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他。
  她显然早就醒了,头髮睡得乱蓬蓬的,脸颊上还带著一道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
  看到苏唐醒了,白鹿不仅没有停下,反而十分认真湿润了嘴唇:“你醒啦?”
  眼下的失控感,让苏唐竟然一时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
  “小鹿姐姐...你...”
  “我在复习呀。”
  白鹿理直气壮的眨了眨眼,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没有一丝一毫世俗的羞耻:“这是让你早上醒来开心到发疯的第一招!”
  苏唐闭了闭眼睛,伸手把她从自己揪起来,又顺手把那件被蹭得凌乱的兔子睡衣给她拉好。
  半个小时后。
  两个人站在浴室宽大的洗手台前洗漱。
  苏唐一边刷牙一边满脸疲惫的盯著镜子。
  而旁边的白鹿却精神抖擞,嘴里含著满口的牙膏沫。
  她正鼓著腮帮子试图吹出一个大泡泡。
  噗。
  泡泡破了,牙膏沫溅到了镜子上。
  白鹿吐了吐舌头,拿毛巾擦掉。
  她转头看著苏唐,含糊不清的说:“小孩,你今天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累?是不是因为我早上没有做好?”
  苏唐直接被漱口水呛到了。
  他扶著洗手台,眼泪都快咳出来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果然...
  看起来最无害的小鹿姐姐,反而是最让人招架不住的。
  这个荒唐又兵荒马乱的考核期,终於以一种让人啼笑皆非的方式宣告结束。
  可是,锦绣江南公寓里的气氛,反而变得更加微妙。
  表面看著风平浪静,底下却早已沸腾。
  源头是苏唐。
  確切的说,是苏唐没办法给出的那个答案。
  清晨的阳光透过厨房的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斑。
  苏唐站在流理台前,手里握著菜刀,正在切葱花。
  篤、篤、篤。
  刀刃落在砧板上,声音匀速且机械。
  他的视线落在砧板上,但焦距却根本没在那些绿油油的葱花上。
  脑海里不断回想著这段时间的事情。
  一开始是艾嫻跨坐在他身上,红著脸咬牙切齿的说我怕我忍不住把你睡了。
  后来是林伊咬著蓝色盒子,把头髮扎成马尾,低声凑过来说姐姐来接这个烂摊子。
  最后是白鹿裹著兔子睡衣,顶著通红的小脸,天真又直白的说我都准备好了呀。
  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殷红的血珠迅速从食指边缘渗了出来,滴在白色的砧板上。
  苏唐看著自己破开的手指,没有立刻去冲水,也没有皱眉。
  就那么呆呆的看著。
  “干什么呢?”
  艾嫻刚洗漱完准备倒水喝,一抬头就看到苏唐站在那里,看著流血的手指发愣。
  她踩著拖鞋快步走过来,一把攥住苏唐的手腕,直接將他的手拉到水槽里,拧开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流冲刷著伤口,带著一丝冰凉的刺痛。
  “你最近这几天到底是怎么回事?魂丟了?”
  “小嫻姐姐,我没事…”苏唐轻声说。
  艾嫻皱著眉,转头衝著外面喊:“林伊!把医药箱拿过来!”
  不到半分钟,林伊披著散乱的头髮走了进来,手里拎著医药箱。
  看到水池里的血丝,脸上的笑容也微微收敛了一点。
  “怎么搞的?”
  林伊把医药箱放在台上,动作利落的打开:“伤得深不深?”
  “不深,就破了点皮。”苏唐低著头看了看。
  艾嫻关掉水龙头:“不知道疼?站在那儿发什么呆?”
  苏唐抬起头,视线扫过两位姐姐的眉眼。
  艾嫻虽然皱著眉,但正低头仔细检查著他伤口的深度。
  林伊拿著棉签,动作轻柔的帮他消毒,甚至还学白鹿的样子,往伤口上轻轻吹了吹气。
  那种熟悉的心臟紧缩感再次袭来。
  最近这几天,他总是不自觉的出神。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白天上课发空,去公司打杂时频繁走神。
  因为他发现,自己病了。
  病得贪得无厌。
  以前,他总想著怎么努力长大,怎么报答姐姐们的恩情。
  怎么让小嫻姐姐不那么累,怎么让小伊姐姐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怎么让小鹿姐姐每天开心。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被捅得稀烂,露出了底下最滚烫、最真实的欲望。
  他能察觉到,自己对姐姐有著满满的、对异性的憧憬。
  他是一个正常、健康的成年男性。
  面对三个、各有千秋,並且毫不保留的向他展露偏爱的女人,苏唐心底总会生出一种近乎贪婪、自私的念头。
  如果她们都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谁也不要走,谁也不能走。
  她们不能交男朋友,不能嫁给別人,不能搬出这间公寓。
  这种念头一旦萌芽,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嘶。
  棉签按得稍微重了点,苏唐回过神,倒吸了一口气。
  “现在知道疼了?”
  林伊瞥了他一眼,熟练的帮他贴上创可贴,
  然后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他的额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和试探:“糖糖,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周末姐姐带你去海城看个画展?散散心。”
  这是林伊这段时间第三次提出单独带他出去了。
  苏唐垂下眼眸:“周末还得去公司帮小嫻姐姐对一下数据...”
  艾嫻在旁边听著,眉头再次皱紧。
  过了足足半分钟,她忽然开口:“数据我让別人去对,这周末,你跟她去海城散心。”
  苏唐愣了一下,过了片刻才点点头。
  林伊盯著他看了两秒,最终只是轻轻嘆了口气:“那就这么定了,糖糖,別把自己逼太紧。”
  其实,三位姐姐都隱约察觉到了苏唐的状態不对劲。
  她们知道是自己前阵子逼得太紧,给这个乾净纯粹的少年压力太大。
  艾嫻表面上冷著脸骂他別逞强、多休息,背地里偷偷打开了他的课表和兼职排班,把他的工作量砍掉了一大半,还给那个兼职的地方打招呼,不许给苏唐排晚班。
  林伊想带他出去散心,早就买好了去海城的高铁票和画展门票。
  至於白鹿,则最直接。
  她看出苏唐好像有点烦恼,就一直跟个小尾巴似得跟著他。
  甚至连苏唐工作或者学习的,她也要抱著画板坐在旁边,悄悄的画画。
  白鹿还偷偷画了一幅,名叫《小孩不开心》。
  苏唐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拖下去。
  他应该把自己的想法讲出来。
  无论姐姐们是什么反应,至少该说清楚。
  否则,对她们也不公平。
  她们花的是她们的青春,不是用来陪他困在原地装傻的。
  日子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里,往前滑了几天。
  傍晚时分,南江市毫无预兆的下起了一场雷阵雨。
  雨势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路面上却积起了大片大片的水洼,倒映著城市初上的霓虹灯,斑驳陆离。
  苏唐处理完班委的事情,出来的晚了一些。
  他手里紧紧护著一个防水的文件袋,从公交车上走下来。
  艾嫻今天早上走的时候,有一份资料落在他这里了,他得送去高新园区。
  “小嫻姐姐,我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苏唐一只手撑著伞,一只手拿著手机发送语音。
  “不用急,下雨自己注意。”艾嫻回復得很迅速。
  “好。”
  苏唐回復完以后,才打开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
  伊人:【糖糖,今晚想吃什么?姐姐下厨】
  小鹿快跑:【我想吃可乐鸡翅!】
  伊人:【没问你】
  苏唐站在斑马线边缘,一条一条的回覆信息。
  绿灯的时候,他下意识的往前走。
  浑然没有察觉到,一辆为了赶单的摩托车,正从拐角处以极快的速度冲了出来。
  雨后的路面太滑了,剎车明显晚了一拍。
  苏唐只来得及听到刺耳的剎车声。
  下一秒,他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的坐在了地上。
  手肘先著地。
  手机屏幕狠狠的磕在马路牙子上。
  剧烈的疼痛瞬间从手肘和膝盖处蔓延开来。
  苏唐眼前白了一下,下意识想撑著站起来,手肘却一阵钻心的疼。
  有人急剎车,有人围过来。
  有大叔帮忙捡起散落的资料,也有阿姨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势。
  摩托车也倒在一边,骑手也摔得不轻,他爬起来连声说著对不起对不起,我剎不住。
  “小伙子,怎么样啊?还能动吗?”
  “哎你別让他动!没看到流血了吗!”
  “这得去医院吧?”
  “手机摔了,先看看能不能联繫家里人。”
  苏唐脑子里还有点发懵,第一反应却是去捡文件:“那个…我的资料…”
  一个路人大哥都被他气笑了:“人都撞这样了还资料!我送你去医院!”
  苏唐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结果刚一动,就被疼得吸了口冷气。
  南江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
  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苏唐坐在诊疗床边,低著头,任由护士处理伤口。
  膝盖和手肘的擦伤面积有点大。
  尤其手肘那块,不只是擦破,伤口边缘还裂开了,需要缝针。
  医生戴著口罩,看了他一眼:“过马路玩手机?”
  苏唐低声说:“对不起。”
  医生哼了一声:“疼不疼?”
  “还好。”
  “嘴挺硬。”
  旁边的护士都听笑了:“小帅哥,待会儿可別哭。”
  额角的伤口也处理了一下,除了手肘缝了几针,不算很严重,但看著確实有点嚇人。
  包扎的时候,苏唐一直很安静。
  安静得像个做错了事、等著挨训的小孩。
  他找护士要了手机,先给小嫻姐姐打电话报平安。
  创业园区的高层写字楼里,艾嫻坐在办公桌前,盯著电脑屏幕,眉头越锁越紧。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按照苏唐平时的速度,半个小时前就该到了。
  可是现在,窗外的雨都停了,他还没见人影。
  艾嫻皱著眉,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没接。
  又拨。
  还是没接。
  “师姐,这版接口文档...”
  “放桌上。”
  艾嫻头也没抬。
  那学弟愣了下,把文件轻轻放下,转身就溜。
  办公室里另外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默契的降低了键盘声。
  老板今天心情好像有点糟糕。
  至於为什么不好…十有八九和那位还没到的小老板有关。
  就在这时候,她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號码。
  艾嫻立马接通:“餵?”
  电话那头先是有点嘈杂,隱约能听见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和广播声。
  接著传来一道很轻的、熟悉的声音:“姐姐…”
  艾嫻这才鬆弛了一些:“苏唐?你手机呢?怎么关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苏唐似乎也知道她急了,声音带著一点小心翼翼:“我在第一人民医院…手机摔坏了,这是借护士的。”
  艾嫻愣了足足半秒钟:“你说你在哪儿?”
  “第一人民医院。”
  苏唐似乎是怕她更急,赶紧补了一句:“姐姐,我没大事,就是被摩托车蹭了一下。”
  艾嫻声音都高了一些:“什么叫蹭了一下?”
  “就…过马路的时候,他拐弯太快了,我摔了一下。”
  “摔哪儿了?出血没有?做检查没有?谁送你去的?医生怎么说?”
  艾嫻的语速快得惊人。
  苏唐乖乖回答:“医生说是皮外伤,手肘和膝盖擦伤,流了一点血。”
  艾嫻听到就感觉不妙。
  这小子说得轻描淡写,可艾嫻太知道他的性格了。
  从小就这样。
  发烧烧得嘴唇都白了,也只是缩在被子里说,姐姐,我可能有一点点热。
  手上划个小口子就自己默默拿纸巾裹住,不吭声。
  “位置发我。”
  艾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把抓起车钥匙和包,就离开了办公室:“原地別动,等我到。”
  锦绣江南这边。
  林伊刚刚把排骨汤燉上,准备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
  刚想给苏唐发消息问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结果下一秒,看到艾嫻的消息,她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林伊一边穿外套,一边拿手机给白鹿打电话,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停顿。
  在玄关把鞋子穿反了一次以后,她才迅速出了门。
  五分钟后,林伊坐在计程车上,一边深呼吸,一边低头看手机。
  伊人:【小鹿,你到哪了】
  小鹿快跑:【我打到车了】
  小鹿快跑:【司机像在开飞机】
  伊人:【別催太狠,注意安全】
  小鹿快跑:【我没催】
  小鹿快跑:【我只是一直在哭】
  雨刚停,医院门口的地砖还湿著,来来往往的人带著一身潮气。
  计程车还没彻底停稳,林伊就先推门下了车。
  艾嫻也刚刚停好车,两人隔著几米远对上视线。
  林伊张口就问:“联繫上了吗?”
  艾嫻走得太快,尾音有一点喘:“白鹿呢?”
  与此同时,医院外面又一辆网约车在台阶外停下。
  白鹿没等车彻底停稳,就推门往下蹦。
  “哎,姑娘!伞!你的伞!”
  司机在后面喊。
  白鹿根本顾不上,抱著手机就往医院门口冲。
  她跑得很急,脚下又滑,刚踏上门口的湿台阶,整个人就猛地一歪。
  砰!
  她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屁股磕在台阶边缘,手掌也按进了积水里。
  白鹿自己都懵了一下,但也完全不怕疼,立马想爬起来,结果越急越使不上力。
  林伊和艾嫻本来已经准备进去了,结果两人看到又立刻折返回来。
  “你是猪吗?这都能平地摔!”
  林伊一把拽住白鹿的手臂,把她往上拉。
  艾嫻迅速俯下身拍她的裤子,检查了一下:“摔到哪了?手给我看看。”
  白鹿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扶起来:“我、我没事…我就是著急…”
  三个人连电梯都没等,直接顺著楼梯到了二楼。
  一路上,白鹿还是一瘸一拐,走得却比谁都急。
  处置室的病床边。
  苏唐正安静的坐在那里,低著头看著裂开的手机屏幕,一脸肉疼。
  屏幕黑了,边角碎得厉害。
  旁边椅子上放著那个防水文件袋,倒是还算完好。
  他身上那件白色的t恤已经脏得不成样子,沾满了泥水和血跡。
  右边额头上贴著一块刺眼的白纱布,手肘处缠著厚厚的绷带,隱隱还有血跡渗出来。
  膝盖的裤腿捲起来,露出大片触目惊心的红肿擦伤。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被生生按下了暂停键。
  急诊室里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在艾嫻三人闯入的瞬间,似乎都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白鹿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马跑到床边。
  鼻尖一下子就红了,说话也带著哭腔:“怎么流了这多血啊…”
  她像只不知所措的小兔子,慌乱的围著苏唐打转,想碰又不敢碰。
  最后只能蹲在病床边,双手紧紧的抓著自己的衣角:“我给你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看著她的样子,苏唐也一下就慌了:“小鹿姐姐,我真的没事,你別哭。”
  “你都包成这样了…”
  “姐姐,真的只是擦伤。”
  白鹿越听越委屈,抽著鼻子:“那你以后不许擦伤了…”
  这句话傻得要命。
  林伊蹲下来,握著他的手,看著他手肘上的痕跡。
  一向伶俐的她想说什么,却罕见的说不出口。
  只是扫了一眼苏唐手上的伤口,就不忍再看。
  最后林伊只能把苏唐的手给握住了,紧紧的攥在掌心里:“糖糖...你这是要心疼死姐姐啊...”
  艾嫻站在最后面。
  从推开门看到苏唐的那一秒起,她的视线就死死的黏在苏唐额头的纱布和他的手上。
  她扣住下唇,腮帮子因为极度的紧绷而鼓出来一块。
  从小到大,三位姐姐就把他当成了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
  尤其是艾嫻。
  在她的娇养下,別说磕碰了。
  就算是苏唐平时不小心擦破一点点皮,她都会大动干戈的给他消毒、贴创可贴。
  然后林伊握著他的手问疼不疼,白鹿在旁边用力的鼓著嘴巴吹啊吹。
  在她的眼里,苏唐就应该乾乾净净、平平安安的待在她的羽翼之下,哪怕一点点的委屈都不要受。
  艾嫻哪里见过他这样。
  额头见血,手肘缝针,膝盖磨成那样,衣服上都是泥水和血。
  艾嫻光是想一想,太阳穴都跟著突突跳。
  她双手抱胸,手指掐紧掌心,足足过了好半天才问:“肇事的人呢?”
  苏唐轻声说:“在交警那边…他说会负责医药费。”
  艾嫻冷笑了一声:“负责?”
  “小嫻…”林伊叫了她一声。
  艾嫻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
  苏唐看著眼前的三个人,眼眶深处终於涌起一阵微弱的酸涩。
  这一幕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姐姐们几乎是摘星星摘月亮的把他捧在手心。
  时间仿佛在她们对他的偏爱上,彻底失去了效力。
  即使到了现在,即使他已经十九岁,已经是成年人,也依然如此...
  他在外面是南大的学霸,是女生们私下里討论的校草,但在姐姐们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哪怕受一点点委屈都会让她们心疼无比的宝物。
  或许姐姐们对他的好,是无论过去多久都不会褪色的底色。
  她们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毫无保留的、甚至不计后果的向他倾注著爱意。
  也是这一刻,苏唐心里那根早就绷紧的弦,突然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一种前所未有的衝动,在这一刻,交匯成了一个清晰无比的答案。
  医生进来交代注意事项的时候,三位姐姐几乎同时围了上去。
  “会留疤吗?”白鹿红著眼,问的最快。
  “手肘这个位置可能会留一点,不明显。”
  “会不会影响活动?”艾嫻继续问。
  “不会,缝合得很规整,按时换药就行。”
  “那他这两天要不要住院观察?”林伊追问。
  医生诧异的看了她们一眼。
  大概没有见过一个伤患后面跟三个这么紧张的漂亮姑娘,关键是伤势还不算特別的严重。
  他的语气都放缓了些:“没必要住院,今晚回家休息,伤口这几天別碰水。”
  三个人这才稍稍鬆了半口气。
  办完手续,已经快十点了。
  外面夜色很沉,医院走廊却亮得刺眼。
  艾嫻去取药,林伊去拿单据,白鹿留下来陪苏唐。
  她依然蹲在床边,小心翼翼的对著苏唐膝盖上涂满碘伏的擦伤,鼓著腮帮子,一下又一下的吹著:“呼呼…呼呼痛痛飞飞…”
  她蹲累了,才揉了揉依然有些红润的眼圈:“小孩。”
  “嗯。”
  “你以后过马路不许看手机。”
  “…好。”
  “不许流血。”
  “好。”
  “不许进医院。”
  苏唐看著她,忽然愣了一下:“姐姐,你这样像在给我念小学生守则。”
  白鹿吸了吸鼻子,认真说:“那你也要背。”
  苏唐望著她许久,脸上终於一点点的露出笑容。
  心中的某些情绪,彻底一扫而空。
  “你笑什么?”
  白鹿看著他嘴角的弧度,终於有些赌气:“流了这么多血还笑!”
  片刻后,艾嫻回来时,手里提著一大袋药。
  “医生说这几天別乱动,尤其右手。”
  她把药放下,语气很慢:“学校那边我给你请假,公司你也別去了。”
  “姐姐,其实...”
  “你別说话。”
  艾嫻直接打断:“再逞强,我把你绑起来,让你一次性休息个够。”
  林伊也坐到了床边另一侧:“听她的吧,这次真不许乱来,等好了,姐姐带你出去玩。”
  苏唐看著她们,终於乖巧点头。
  回家路上,气氛安静的异常温馨。
  艾嫻开车。
  林伊坐副驾。
  白鹿陪苏唐坐后排,像守著宝物似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车窗外的城市灯影一闪一闪掠过去,雨后路面发亮,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林伊坐在副驾驶上,身体微微侧向车窗那边,手肘撑在车窗边缘,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揉著太阳穴。
  “小嫻。”林伊的声音很轻。
  “嗯。”艾嫻应下。
  “明天开始,我把杂誌社那边的事情推掉一部分。”
  林伊转过头,看著后视镜里苏唐那张略显苍白、却依然乖巧的脸,轻声说道:“他伤成这样,这半个月是绝对不能碰水的,洗漱、吃饭、换药,我不放心。”
  艾嫻依然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的敲击了两下:“行,这段时间你辛苦些。”
  林伊摇头:“骨头汤、黑鱼汤、鸽子汤,明天一早我就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流了那么多血,心疼死我了,必须得好好补补。”
  艾嫻的脸色缓和下来:“调料別放太重,他手上有缝针,不能吃发物。”
  “这还用你说?”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用一种很低的音量,细细的討论著接下来的照顾计划。
  从一日三餐的食谱,到洗澡的步骤,再到伤口换药的时间表。
  在这个温馨的时刻。
  姐姐们以一种令人惊嘆的默契,接管了他的一切。
  这段时间以来,艾嫻和林伊之间那种微妙的针锋相对,和谁也不肯退让半步的感觉,突然就消失了。
  之前那段兵荒马乱的考核期里,公寓里处处是暗流涌动。
  可当苏唐带著一身血跡和泥水出现在医院急诊室的那一刻,仿佛她们又回到了过去那八年的岁月里。
  她们没有再爭论谁该拥有他更多的时间,也没有再计较谁才是这个那个唯一。
  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她们私底下怎么较劲。
  可只要到了这个时候,只要面对外来的伤害,她们之间的情感,依然是无比坚固的整体。
  坚不可摧。
  苏唐坐在后排,安静的听著她们的对话。
  车厢里的暖气渐渐驱散了雨夜的寒意。
  半个小时后,回到锦绣江南。
  艾嫻扶著他进门,林伊转身去烧热水,白鹿抱著药跟在后面。
  三个人又自然而然的围著他转起来。
  “先坐。”
  “裤腿別蹭到伤口。”
  “小鹿,把棉签拿来。”
  “你別乱碰纱布。”
  苏唐坐在沙发中央,被围著,像个需要重点看护的病號。
  灯光暖下来,熟悉的客厅,熟悉的人,熟悉的声音。
  艾嫻拿出药,低头看说明书:“明天早上我带你去换药。”
  林伊端著温水过来:“先把消炎药吃了,肚子饿了吗?我去给你下点面吃。”
  白鹿依然蹲在旁边,抱著医药袋,眼巴巴的盯著他胳膊上的纱布。
  苏唐望著她们,脑海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从姐姐们把他接回来,到陪他上学,接他放学,陪他高考,为他和別人吵架,为他爭执。
  “糖糖?”
  林伊先察觉到不对:“怎么了?”
  艾嫻抬起头:“是不是又疼?”
  白鹿也立刻紧张起来:“要不要再去医院?”
  苏唐摇了摇头。
  “姐姐…”
  他一开口,嗓子就哑了。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苏唐看著三个人,嗓音因为有些发紧:“我有点贪心...”
  在眼下这个时刻,他突然想说出来,明明白白的说出来。
  没有半点隱瞒。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三个姐姐都愣住了。
  苏唐的喉咙艰难的滚动了一下。
  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臟,仿佛要撞破肋骨跳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那个隱藏在心底最深处、最自私、却也最真诚的念头,明明白白的说了出来。
  “我想…把你们都留在身边。”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