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高桥圣也的领悟
  “这齣戏叫《葵上》。”陈適放下茶杯,“六条御息所因为嫉妒和怨恨,灵魂化作了生灵,附在了葵上身上。”
  他的话说得很隨意,是那种旁观者閒聊的调子。
  “有意思的是,六条御息所本人並不知道自己已经疯了。她以为自己还在理性地行动,但实际上,每一步都在走向毁灭。”
  高桥圣也的手指在礼帽的帽檐上停了一下。
  陈適继续看著舞台,言语间的节奏不紧不慢。
  “到了这个阶段,她自己是停不下来的。只有外部的力量介入,才能把她从疯狂中拽出来。否则,她不但会毁掉自己,还会把身边所有人都拖下水。”
  舞台上的鼓点骤然停歇。
  笛声也断了。
  一瞬间的寂静里,般若面具在灯光下闪烁著冷硬的光泽。
  高桥圣也没有再看舞台。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膝上的礼帽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帽檐。
  “武田君,谢谢你的茶。”
  ……
  高桥圣也的车子在夜色中驶过空旷的街道。
  后座上,他闭著眼睛。
  六条御息所。
  疯狂。
  自我毁灭,拖所有人下水。
  外部的力量。
  “武田幸隆”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反覆碾压。
  那个年轻人没有提任何一个名字。
  但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在了他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他当然不知道,这就是“心灵暗示”的力量。
  被种下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
  使得陈適能够在不知不觉之间,就可以对他造成潜移默化的影响。
  高桥圣也在想,浅野信二现在做的事情,到底有没有超出大本营的授权?
  毕竟这个事情,很有可能造成特別大的影响!操作不好甚至会导致经济崩溃。
  如果没有呢?
  如果他真的在独走呢?
  车子在宅邸门口停下。
  高桥圣也没有下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著一串电话號码。
  “去邮电局。”
  司机愣了一下。
  “现在?都快宵禁了。”
  “现在。立刻。”
  ……
  那通越洋电话打了將近四十分钟。
  高桥圣也站在邮电局的隔间里,用日语低声说了很长一段话。
  电话的那头是大本营,他派系的靠山,陆军上將。
  他没有说浅野信二具体做了什么。
  他只是用一种忧心忡忡的口吻“提醒”对方,魔都这边的金融政策执行过程中,似乎出现了一些“偏差”。
  具体的细节,可能需要派人来实地了解一下。
  高桥圣也掛掉电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不需要他来提供证据。只要有人来查,浅野信二那些见不得光的操作,根本经不起任何层面的审视。
  把假幣当真钞用?主动投放敌方假幣使用?
  何其荒唐!
  ……
  五天后。
  夜,宵禁。
  魔都沦陷区与公共租界的交界处,铁丝网和沙袋构成了一道分界线。
  日军的巡逻队密度比之前增加了整整一倍。
  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哨位,探照灯的光柱不停地扫过每一条弄堂和屋顶。
  租界这一侧,几栋紧挨著铁丝网的居民楼,窗户全部紧闭。
  三楼的一扇窗户里,郭骑云蹲在窗台下方,背靠著墙壁。他手里攥著一把弹弓,弹弓的皮筋被拉到了极限。
  皮囊里装的不是石子。
  是一卷用橡皮筋扎紧的中储券。面额从一元到十元不等。每一卷大概十几张。
  “准备好了没有?”
  他压著嗓子问旁边的人。
  旁边蹲著三个年轻人,每人手里都握著类似的弹弓。
  其中一个还扛著一把自製的短弓。箭头被去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布袋,里面塞满了钞票。
  “好了。”
  “等探照灯过去。”
  光柱从左向右缓缓扫过。
  窗外的弄堂被照得雪亮,然后重新陷入黑暗。
  “打。”
  嗖。
  弹弓鬆手,那捲钞票划过夜空,越过铁丝网,落在了对面的屋顶上。橡皮筋在半空中崩断,纸幣散开,在微风中飘飘洒洒地落向地面。
  嗖。
  嗖。
  嗖。
  三把弹弓几乎同时发射。
  短弓也跟著松弦,那个布袋飞得更远,直接越过了两排房子,砸在了一条主干道的路面上。袋子破了,花花绿绿的纸幣洒了一地。
  “快!换位置!”
  郭骑云猫著腰,带著三个人迅速撤离窗台,从楼梯间衝下去。
  两分钟后,他们出现在隔壁街区另一栋楼的四楼。
  继续射。
  同一时间,沿著租界与沦陷区交界的漫长边界线上,至少有十几个类似的“射击点”在同步运作。
  弹弓、短弓、甚至有人用自製的投石索。
  所有发射出去的“弹药”都是同一种东西。
  中储券。
  宫庶这五天加班加点印出来的成果,正在以一种最原始、最粗暴、也最无法拦截的方式,从天而降。
  第二天清晨。
  当沦陷区的居民们推开家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弄堂里、屋顶上、排水沟里、晾衣绳上。
  到处都是钱。
  一元、五元、十元。崭新的中储券被风吹得四处飘散,有的掛在电线桿上,有的贴在潮湿的墙面上。
  一个卖早点的老太太弯腰捡起一张五块的,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这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妈,快捡!別管从哪来的!”
  一个光脚的少年从屋里衝出来,疯了一样在弄堂里跑,两只手不停地往怀里塞。
  消息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
  半个小时之內,整个沦陷区东面的街区全都炸了锅。
  人们从家里涌出来,在每一个角落里疯狂搜寻。有人为了一张十块钱差点从屋顶上摔下来,有人为了抢一张被风吹走的纸幣追了三条街。
  日军的巡逻队赶到时,地上已经被捡得乾乾净净。
  浅野信二站在司令部的窗前,看著影山健太送来的报告,手里的纸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他增加了一倍的巡逻兵力。
  他封锁了每一条可能的通道。
  但他没有想到,对方根本不需要“通过”。
  他们只需要站在租界那边,把钱扔过来就行了。
  弹弓。弓箭。
  这种原始到荒唐的手段,他连想都没想过。
  而租界的治外法权,让他的宪兵队无法越过那条线去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