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六章 路艰由我
  雾气翻涌,浮台寂静。
  巡山人,书正!
  他望著南宫安歌,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幽深的光。
  “有人让我在此等你。”
  南宫安歌心中一动。
  又是“有人”。
  从迴风峡的骸骨,到眼前这位巡山人——
  似乎总有一只手,在冥冥之中替他铺路。
  “是谁?”
  “不知道。”书正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他只留下一句话——”
  他顿了顿。
  “『告诉他,选了这条路…………会很艰难!
  但……也许就会不同。』”
  南宫安歌怔住了。
  这句话……像是在叮嘱,又像是在安慰。
  他沉默片刻,又问:“等了我多久?”
  “你离开到现在。”书正看著他,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没想到,会这么久。”
  他转过身,望向浮台之外的茫茫雾海,声音渐渐低沉。
  “你离开的这些日子,外面变天了。”
  南宫安歌心头一凛。
  “北雍国瀛洲郡汪直,率军攻下了明州城。”书正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石,“烧杀抢掠,明州已成焦土。”
  南宫安歌的拳头微微握紧。
  明州……
  “北雍陈兵鄂诸。”书正继续道,“剑指潭州城。”
  潭州城。
  鄂渚。
  那些地名,他再熟悉不过。
  鄂渚城是南楚门户,也是离潭州城最近的北方重镇。
  若是……被破,南楚岌岌可危。
  书正看著他,沉默片刻,道:“跟我来。”
  他没有多言,转身向浮台边缘走去。
  三人通过一条秘径出了葬龙渊——此时的葬龙渊早已关闭。
  这也是书正等待他的原因。
  一座木楼静静立在葬龙墟边缘。
  檐下掛著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古拙的大字:归云栈。
  书正推门而入。
  客栈老板早已等候,看向南宫安歌的目光与往日不同。
  他是书正的客人——如今葬龙墟真正主人的贵客。
  雪千寻明白书正定有要事嘱咐南宫安歌,便婉言告辞,回房休息。
  一张木桌,几把竹椅,墙角堆著些乾粮与水囊。
  窗外的雾气透进来,在屋內缓缓流淌。
  “坐。”
  书正指了指竹椅,自己在对面坐下。
  南宫安歌却没有坐。他只是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片翻涌的雾海,久久不语。
  书正也不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个年轻人,看著他那张在幽暗中显得格外苍白的脸。
  “那人说,你若回紫云宗潜心修炼,或可突破问天境,与那索命的因果一爭。”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南宫安歌心口,“若是去南楚……会耽误修行。”
  南宫安歌没有说话。
  自己的道,守护?杀伐?
  无论哪一种,回到紫云宗皆失去意义。不能立道,如何突破问天境?
  何况,南楚国,有他牵掛的人:姨娘、凤姐、小胖子……
  还有老师陆抑非的嘱託“为武院,为南楚尽一份心力”……
  夜色渐深,雾气愈浓,恰如南宫安歌此刻愈发迷茫的心境。
  看似两种选择,两条路。实际都是艰难的路——
  回紫云宗,放弃初衷本心,立道无期。
  奔赴南楚,难以静心修炼,问天无门。
  黑夜太漫长,註定无眠。
  小虎盯著灵犀,目光锐利:“老乌龟,给本尊好好交待,还有什么隱藏没说的?”
  灵犀沉默片刻,缓缓道:“老夫真没有二心。迴风峡是一条稳妥的路,既然踏上修炼一途,就该拋弃红尘,牵掛太多,道途自然会艰难。”
  “少来这套。”小虎冷哼一声,“本尊问你——
  你从瑶池醒来,偏偏就遇上小主?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凑巧?”
  灵犀一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
  “老夫……確实不知其中內情。”
  它的声音低了几分,“老夫醒来时便在瑶池,记忆残缺,遇见主人,確是凑巧。”
  “凑巧?”
  小虎的目光越来越冷:“老乌龟,本尊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知道多少?”
  “……老夫只知道,”灵犀终於开口,声音涩然,“主人身上的血脉,並非单一传承。
  若有人以此设局,那局早在主人出生之前就已布下。
  至於其它……老夫真的不知。”
  它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委屈:
  “这一路我为主人尽心尽力,差点沉睡不醒。主人若是……老夫又能有何好处?”
  这话说得恳切,却巧妙地绕过了小虎真正想问的东西——它到底还隱瞒了什么。
  小虎盯著它看了半晌,终究没再追问,只是嘟了嘟嘴:“別给本尊使坏。本尊这几万年也像是被安排的,但对於小主绝对坦荡。”
  它转身对南宫安歌道:“小主,也就本尊能理解你的心情——从头到尾被人牵著走,做傀儡的滋味可不好受。”
  灵犀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人家若是一片好意呢?”
  “好意?”南宫安歌终於开口,声音很轻。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我爹被人抓走,成了傀儡。
  我修了『归一心诀』,便被『索命因果』缠身。
  母亲至今不知身在何处。
  这就是我的命?这就是为我好?”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若这一路都是安排好的……连我身体里的血脉……都是拼凑出来的。”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乾净修长。
  可这双手握著的一切——功法、血脉、机缘——哪一样是真的属於他的?
  哪一样不是別人早就备好,只等他来取的?
  “我爹的血脉、我娘的血脉,合在一起才是我。
  可我——我到底是谁?!”
  他攥紧了拳头。
  “他们替我选好了路,替我安排好每一步,甚至连我该修什么功法、该去哪里、该遇见谁,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我想不想走这条路。”
  灵犀沉默不语。
  小虎却重重地点头:“就是这个理!”
  南宫安歌收回目光,声音平静下来,却带著一种近乎倔强的清醒:
  “好意也罢,算计也罢。
  他们给我血脉,给我功法,给我机缘——可他们给不了我选择。
  这条路,我认。但怎么走,由我自己决定。”
  他看向远处,那里雾气翻涌,什么都看不清。
  “棋子也好,傀儡也罢。至少这一刻,是我自己选的。再艰难,也由我自己来选!”
  子时刚过——
  一股剧痛毫无预兆地从左手腕炸开!
  那痛楚如万千钢针同时刺入骨髓,顺著手臂蔓延至全身,撕扯著他的经脉,吞噬著他的意识。
  他的身体猛然一晃,重重撞在窗框上。
  南宫安歌咬著牙,低头看去。
  左手腕上,第十一朵莲花已经凋零。
  最后一片完整花瓣,如同静謐海面上的一叶扁舟,悬浮於未知深渊之上,隨时可能消逝无踪。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一波又一波,几乎要將他吞没。
  他的身体在颤抖,冷汗浸透了衣衫,但他死死咬著牙,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良久,良久。
  剧痛终於渐渐褪去。
  南宫安歌靠著窗框,大口喘息。他的面色苍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可他还站著。
  还有一人也站著,就在他的眼前——雪千寻。
  “你……还好吗?!”
  南宫安歌挤出一丝惨白的笑容正欲开口。
  一股阴冷的气息涌入屋內,瞬间將雾气冻结成细碎的冰晶。
  二人同时转头。
  雾气中,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浮现。那人身著玄色长袍,面容苍白如纸,一双眼睛幽深如渊,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
  夜游魂。
  他的目光越过南宫安歌,落在雪千寻身上。
  “圣女殿下。”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主有令,命你……即刻回山。”
  屋內的空气骤然凝固。
  雪千寻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双清冷的眸子,落在南宫安歌身上。
  南宫安歌也看著她。
  两人目光相遇。
  没有言语。
  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良久,雪千寻终於动了。
  她走向南宫安歌。
  一步,两步,三步。
  在他面前站定。
  她抬起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微凉,却在这一刻,带著从未有过的温度。
  “安歌。”
  她的声音很轻。
  “我要走了。”
  南宫安歌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她,看著那双清冷的眸子,看著那张在幽暗中显得格外苍白、却依然美丽的脸。
  “我知道。”
  他的声音也很轻。
  雪千寻的眼眶微微一红。
  “你不问我为什么?”
  “不问。”
  南宫安歌的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
  他顿了顿,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只担心,你回去之后……会怎样。”
  雪千寻的手微微一颤。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会好好的。
  我……会再见你的。”
  南宫安歌点了点头。
  他鬆开她的手。
  那只手微凉,在离开他掌心的瞬间,似乎顿了一顿。
  雪千寻看著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翻涌著无数复杂的情绪——
  有不舍,有歉疚,有担忧,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痛。
  “安歌。”她忽然开口。
  南宫安歌看著她。
  “等我回去见了义父,会请命到前线。”她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我改变不了大局,但总是要尽些微薄之力……”
  南宫安歌怔住了。
  前线??
  “也许……会再见的。”雪千寻轻声道,“但愿……”
  南宫安歌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著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柔。
  “好。”
  雪千寻的眼眶终於红了。
  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
  她只是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向门外走去。
  夜游魂首领微微侧身,让她先行。
  经过门口时,雪千寻的脚步忽然顿了一顿。
  她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著他,轻声说了一句:
  “保重。”
  然后,她踏入雾气之中。
  那道玄色的身影紧隨其后。
  雾气翻涌,將两人吞没。
  ——
  客房重归寂静。
  南宫安歌站在窗前,望著那片翻涌的雾海,久久不语。
  书正不知道何时走到他身边,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你信她?”
  南宫安歌沉默片刻,只是回道:
  “她救过我两次。”
  书正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良久,南宫安歌终於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那朵莲花还在。
  虽然只有一朵花瓣,却仍在顽强地开著。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但他也知道——
  路还长。
  他抬起头,看向书正。
  “前辈,我要去南楚。”
  书正看著他,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带著一丝欣慰。
  “决定了?”
  “决定了。”
  南宫安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已做好了决定。
  “紫云宗可以晚些回去。因果可以晚些了结。但南楚……”
  他顿了顿,还有些疑问。
  “紫云宗有叛徒这事……”
  书正平静如常:“幽冥殿的布局,是有些超出预料,但,他们应该能应对!”
  南宫安歌默然,书正应该知道更多,但是他没有再问。
  “那便去吧。”
  他指向窗外。
  “我已令人在外候著,会送你出去。”
  南宫安歌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辈。”他头也不回地问,“那个让你等我的人……真的不知是谁吗?”
  书正沉默了片刻。
  “真的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飘忽,“但……某一刻,他的眼睛,和你很像。”
  南宫安歌怔住了。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
  身后,归云栈的木门轻轻合上。
  书正站在窗前,望著那道渐渐消失在雾气中的身影,久久不语。
  良久,他轻声道:
  “那人还说『你若回来,便是选了一条最艰难的路』……”
  ——
  夜风凛冽,雾气翻涌。
  南宫安歌沿著山径,一路向下。走得不快,却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地上。
  左手腕上,那最后一朵莲花静静开著。像一盏灯,照亮他前行的路。
  灵犀的虚影飘在他身侧,沉默许久,终於忍不住开口:
  “主人,若是……
  老夫只是一种猜测……
  千寻姑娘真是『雪』,或者是『雪』的转世,她喜欢的人应该是那位……”
  它没有说完。
  南宫安歌的脚步顿了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继续走。
  那些画面他看过——
  花海中纯真的笑,悬崖上坠落的影,那个叫少昊的青衣男子站在云端,俯瞰人间。
  她喜欢的是少昊。她为少昊流泪。她因少昊而被烬纠缠万年。
  可那又如何?他没有前世,没有那些记忆,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只是一个被安排好命运的棋子,连生命都在倒计时。
  小虎的声音从肩头炸开:
  “老乌龟瞎扯淡!
  千寻喜欢的是小主,是人看得出来,不是人——也看得出来!
  若不是小主被这索命因果纠缠……
  现在千寻早已是主母了。哼!”
  灵犀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老夫……也只是猜测……”
  南宫安歌没有加入它们的爭论。他只是走。
  这些话,他想过。
  在石缝口並肩望雾的黄昏,在篝火旁目光交错的剎那,在她轻轻握住他手的那些瞬间。他都想过。
  可然后呢?
  生命只剩最后一年,也许更短。
  他连明天在哪都不知道,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雪千寻若是恢復记忆,她会如何选择,也许那时……
  与自己没什么关係了。
  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向前方的雾气。
  “要我说,还是回紫云宗修炼最为稳妥。”小虎转了话题,语气难得认真,“宗门有师长指点,有阵法护持,总比在外面瞎闯强。”
  灵犀难得没有反对,沉吟道:“说起来,那位林姑娘,林梦茹独自逃离葬龙渊,回到紫云宗不知可会遇见什么?”
  小虎嗤笑一声:“老乌龟,你对女子都很上心啊。不知你以前主人多风流。”
  灵犀尷尬地挠了挠头,虚影都有些不稳:“老夫只是就事论事……”
  南宫安歌没有理会它们的斗嘴,只是默默想著。
  紫云宗,有叛徒。五位长老自会应对,林梦茹的安危,自己已无暇顾及。他连自己的命都攥不住,又如何护得住別人?倒是南楚危机牵涉许多人才是重点。
  他又想起一个人。太和山……林瑞丰,修炼不知可有什么危险。
  刚好路过,可去查看一番。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雾气渐薄,天边隱隱有光。
  “先去太和山。”他的声音很轻,却定下了方向。
  小虎和灵犀同时住了口,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反对。
  南宫安歌迈步向前。
  左手腕上,那朵莲花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光芒虽弱,却不曾熄灭。
  右手掌心“心石”完全沉寂,似乎这一切与它再无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