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五章 来时路
  大殿內。
  “它不会无缘无故一直守在这里,纹丝不动。
  血脉承载记忆,骨骸为生血之本,是否也存记忆?”
  南宫安歌轻声说道。
  眾人带著困惑注视著他。
  灵犀问道:“理论上存在,但如何获取呢?”
  “或许,它留在这里就是为了传递某种信息吧?”
  南宫安歌边说边伸手,將灵力慢慢探向那具骸骨。
  “先尝试一下再说。”
  小虎摇摇头嘆道:“小主,疯了?
  本尊还以为你想出什么好法子!
  难道这骨骸会同你说话?”
  话音未落,那具骸骨忽然微微一颤。
  那双交叠於腹前的手,缓缓鬆开。掌心朝上的双手,渐渐翻转——
  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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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宫安歌怔住了。
  那姿势,不再是“迎”。
  而是“送”。
  眾人眼中即刻燃起希望的光芒。
  但是……
  那骨骸却又安静了。
  只是换了个姿势而已。
  “玩我!”小虎怒道,“死了几千年还敢戏弄本尊!”
  若非现在它是一道魂魄,料想就要对这骸骨动手。
  灵犀早习惯小虎口中偶尔蹦出几句那个时代(跟著前主)的“语言”。
  它也想起自己尝试过无数次——
  飞不到多高,就会被那股无形的吸力狠狠拽下来,倍感无奈。
  “魂魄都不放过!哪个王八羔子设置的阵法!”小虎的怒气未消。
  “轰——”
  一声巨响在峡谷上空炸开,震得整座大殿簌簌落灰。
  “呸呸呸,还发威了!老子——”
  小虎话还未说出口,灵犀已经急忙捂住它的嘴:“有怪莫怪,小傢伙胡言乱语!”
  南宫安歌忽然眼神一亮。
  他猛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盯著那具骸骨,又看向飘在空中的小虎和灵犀。
  “你们方才说什么?”
  小虎一愣:“我说哪个王八——”
  “不是这句。”南宫安歌打断它,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你说,魂魄都不放过。可这骸骨的主人呢?他的魂魄去了哪里?”
  眾人齐齐怔住。
  灵犀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啊……这骸骨在此守护万年,可他的魂魄呢?
  若是寻常修士,死后魂魄要么转世,要么消散。
  可这峡谷有如此强大的法阵,连飞鸟都会被吸下,小虎都无法离开。
  其它魂魄怎么可能轻易离开?
  因此——
  他的魂魄从未离开。
  “我明白了。”
  南宫安歌喃喃道,“他一直在这里。只是我们看不见。”
  唐逸尘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他的魂魄还在这大殿里?”
  “不是还在。”灵犀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明悟,“是一直被困在这里。
  他守护了此地万年,也在这里困了万年。”
  它飘到骸骨前,深深看了一眼,忽然闭上眼睛。
  “小虎。”它难得正经地唤道。
  小虎飘到它身边:“干什么?”
  灵犀缓缓道:“你可记得,有一种方法,可与魂魄沟通?”
  小虎愣了愣,眼中光芒渐亮。
  “你是说……魂引之法?”
  灵犀点头。
  “可那法子……”
  小虎有些犹豫,“需要耗费大量魂力,万一唤不出来,咱俩都得沉睡个几十年。”
  灵犀白了它一眼,又看向南宫安歌。
  南宫安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左手腕上的莲花,在幽暗中泛著微弱的萤光。
  小虎顺著它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
  “罢了。”它嘆了口气,难得没有抱怨,“本尊又不是没睡过。再睡几十年也无妨。”
  它俩对视一眼,同时闭上了眼。
  一股无形的波动自它们身上扩散开来,越来越强,越来越盛,渐渐笼罩整座大殿。
  那波动不似灵力,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深邃——
  那是来自魂核深处的共鸣。
  “唤——”
  灵犀一声低喝。
  大殿骤然一暗。
  所有的光芒仿佛被瞬间抽空,只剩下那具骸骨静静地坐在原处,周身縈绕著一层淡淡的幽光。
  那幽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渐渐凝成一道虚幻的身影——
  一位白髮老者,盘膝而坐,姿態与那骸骨一模一样。
  他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而疲惫,却在看向眾人的一瞬间,闪过一丝清明。
  “才三百年……”
  老者的声音沙哑而縹緲,像是从极远处传来,“怎么有人……又想起我了。”
  灵犀与小虎的身形同时一晃,明显虚弱了许多。
  “前辈。”南宫安歌上前一步,深深一揖,“我等被困於此,恳请前辈指点迷津。”
  老者望著他,浑浊的眼底渐渐浮起一丝冷漠。
  “这等修为,也敢唤我?”
  眾人:“……”
  “我呸!”小虎当即炸毛,“老不死的……都死了几千年了,还装逼?
  本尊看你不爽,吼一声就叫你魂飞魄散!”
  老者看向小虎,神色慍怒:“是谁不知天高地厚?敢在老夫面前称尊撒野?”
  南宫安歌暗叫不好,正要上前赔礼解释——
  小虎与灵犀对视一眼,魂核相连,发出一声威猛的虎啸。
  老者陡然变色:“怎么会?你……你俩是远古神兽之魂!”
  “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
  小虎威风凛凛地哼了一声,
  “这是本尊的小主人,有事问你,如实回答。”
  老者重新审视南宫安歌。
  目光在他肩头的小虎与身侧的灵犀之间来回游移,过了半晌,语气终於缓和下来:
  “孩子,你身上……好似有故人的气息。”他轻声道,“让老夫想想……是叶家、蒙家,还是姬家……”
  顿了顿,他微微摇头:“都不对。你应是林家的血脉?”
  南宫安歌心中一震。
  此人已逝去数千年,甚至上万年,怎会知晓这些家族?
  又如何能说出“林家”二字?
  老者並未等他回答,只是自顾自地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
  “是了,是了。能有远古神兽之魂相伴,又误入此间……除了那几家的血脉,旁人也不会有这等造化。”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
  “当年那位故人曾与我说过,若有一日这些家族的后人至此……老夫自当以礼相待。”
  南宫安歌没有追问那故人是谁,只將困於峡谷之事如实相告。
  “原来如此……”老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的本意,是让有缘人在此地多留些时日。
  四季轮迴,五行循环,这峡谷便是最好的道场。若能静心感悟,於你日后的路,大有裨益。”
  他看向南宫安歌,眼中浮起一丝惋惜,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的手腕——
  “哦,你的时间……不多了。”
  那朵莲花透明得几乎要消失,却仍在顽强地开著。
  老者心中暗暗嘆了口气。
  他在此守候万年,等的从不是血脉——等的是那个愿意留下、潜心修炼,有朝一日能打开北门的人。
  唯有打开北门,他的魂魄才能解脱,才能真正离开这具骸骨。
  可这孩子……修为实在太浅。
  只剩一年多的时间,莫说打开北门……唉!不过是多一具枯骨罢了。
  好在,那人当年还留了另一条路——
  若是几大家族的后人到此,可以选择回去。
  “罢了。既是如此,便提前送你离开。”
  他缓缓开口,將峡谷的秘密一一道来——
  “你们一定已经发现,峡谷四壁有四个巨大的图文——
  火、金、木、水。
  它们对应四季,各通一界。”
  “春分日,东谷木门开启,可往来时之处——
  那是进入此地的原初位置。若能踏入此门,便可回到你们进此界所在的地方。”
  “夏至日,南谷火门开启,可往返中央高地。
  那高地便是三生石林所在,火生土,故夏季可入。”
  “秋分日,西谷金门开启,可往平行空间。
  那里与此界並行却不同,本是通往东北境域的路,可惜早已被人毁去。”
  “冬至日,北谷水门开启,可往更高层空间。
  那里灵气精纯,机缘莫测,乃逍遥之地。但非大修为者不可尝试。”
  “这便是你们已知的四条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可你们一定也发现,除了火门將你们送往三生石林,其余三门,要么毫无反应,要么无法开启。”
  “为何?”
  “因为有人在三百年前,改变了这一切。”
  “那人不愿有人再踏入归寂之地,不愿有人再触及那些被封印的真相。
  於是他毁掉了西谷的通道,封禁了北谷的入口,甚至让东谷的木门也变得晦涩难启。”
  “但他交代了一件事——”
  老者的声音忽然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万年的时光:
  “若有一日,有几大家族后人至此,可以选择来时路。”
  南宫安歌心中一震——
  可以选择来时路!
  若是不可以选择呢?难道就与眼前老者一样,困死此地,魂魄都不能离开?
  老者看著他,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神色。
  “他设下封印,封住了所有人。可他终究是……留了一线。可惜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
  可惜,你不是那个人。
  老者缓缓抬起手,指向那具骸骨盘坐的地面。
  “今日是春分。木门本该开启,却被封印所阻。
  那封印,就在我身下。
  他以血脉设下的封印,也唯有血脉可解。
  你的血,把它滴在阵心。它会衝破那道封印,让木门重新开启。”
  他看向南宫安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期盼,有惋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他实际在暗想:
  “若你的血脉破不开封印,那便是天意,尔等也只能留在此地。
  那二人资质也不错,或能通过四季轮迴试炼……
  若破得开……那便走吧。反正你肯定不是我要等的人。”
  南宫安歌却怔住了。
  他想起母亲林凤仪,想起父亲南宫靖一,想起这一路走来的种种——
  少昊剑、林家守护、母亲的沉默、这具守候万年的骸骨。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寻找真相,在挣脱命运的束缚。
  可此刻他才发现——
  他想做棋手。
  却依然还是棋子。
  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有人替他铺好了路,有人替他守候了万年,有人替他留好了这一线生机。
  他是南宫安歌。
  可他也是林家的后人。
  是那个被安排好的、註定要走这条路的……后人。
  他的手微微发颤。
  雪千寻的目光落在他手上,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握紧了他的另一只手。
  那只手微凉,却在这一刻,带著从未有过的温度。
  南宫安歌转头看向她。
  她也在看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言语,却仿佛什么都说了——
  不管你是谁,我都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棋子又如何?
  至少这一刻,他的路,他自己走。
  他咬破指尖,一滴鲜血缓缓滴落。
  鲜血落在那圈淡淡的纹路正中。
  剎那间,整座大殿剧烈震颤!
  那圈纹路爆发出耀眼的金光,金光冲天而起,穿透大殿,直射向峡谷东壁那幅巨大的青色木图文!
  轰——
  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
  那是封印破碎的声音。
  紧接著,木图文爆发出璀璨的青光,与大殿中的金光遥相呼应。
  两道光柱交织在一起,在大殿正中央凝聚成一道清晰的门户——
  那是东谷木门的通道。
  通往来时之处。
  通往回家的路。
  而老者的魂魄,在金光中缓缓抬起头,脸上浮现出释然的笑容。
  “万年了……”他轻声道,“还得继续等啊。”
  他看向南宫安歌,那虚幻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
  “孩子,四季轮迴,五行循环,就如这峡谷,看似死循环,却酝酿著无限生机。
  那人本是想留你在此感悟,或许你该考虑留下来……”
  话音未落,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留什么留。这孩子的时间,哪里够用?便是留到死,也开不了北门。
  他的魂魄越来越淡,越来越虚,最终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大殿之中。
  只余那道金光门户,静静地敞开著。
  ——
  南宫安歌后退一步,对著那具骸骨,深深一揖。
  雪千寻也静静行了一礼。
  唐逸尘愣了片刻,连忙跟著鞠躬。
  灵犀和小虎飘在半空,看著那具骸骨,久久不语。
  良久,灵犀忽然轻声道:
  “对了……三百年前,改变这一切的,究竟是谁?”
  那具骸骨没有说话。
  只是那双已经垂下的手,似乎又放鬆了几分。
  南宫安歌一怔,正要说什么,金光却越来越盛,门户开始缓缓收缩。
  “来不及了。”小虎催促道,“先出去再说!”
  金光越来越盛。
  南宫安歌转身看向雪千寻。
  雪千寻也正看著他。
  “走吧。”他轻声道。
  他伸出手。
  雪千寻看著他伸出的手,微微一怔。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並肩向那道门户走去。
  身后,唐逸尘跟上脚步。
  灵犀飘在他身边,小虎趴在南宫安歌肩头。
  就在踏入门户的前一刻,南宫安歌忽然回头。
  他看向那具骸骨,看向那具守护了万年的骸骨。
  月光从殿门外透入,落在骸骨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南宫安歌默默说了一声——
  谢谢。
  然后,他转身,踏入金光之中。
  ——
  光芒吞没了一切。
  天旋地转,五感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骤然一亮——
  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唐逸尘睁开眼,发现自己落在一片森林之中。脚下是柔软的泥土,头顶是斑驳的阳光。远处有溪水潺潺,鸟鸣声声。
  他怔了半晌,忽然长长地出了口气。
  “崑崙森林……我回来了。他们呢?”
  唐逸尘环顾四周,摇了摇头。
  “看来……来时路不同。”
  ——
  而另一边。
  南宫安歌与雪千寻同时睁开眼。
  眼前不再是森林。
  是那座熟悉的浮台。
  脚下是冰冷的石面,头顶是幽暗的天穹。远处,九座浮岛静静悬在深渊之上,雾气翻涌,如梦如幻。
  葬龙渊。
  他们回来了。
  南宫安歌怔怔地望著这一切,一时竟有些恍惚。
  离开前,他以为会葬身迴风峡。
  现在,他还活著。
  雪千寻站在他身侧,一言不发。只是那只被他握著的手,始终没有鬆开。
  就在这时,南宫安歌的目光骤然一凝。
  浮台正中,一道身影静静而立。
  负手而立。
  仿佛已等了许久。
  月光落在那人脸上——
  鬚髮微乱,衣衫染尘,却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柄未曾入鞘的剑。
  那人望著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这寂静的浮台上:
  “你终於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