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良驹认主
  王平並未看那青年,先朝孙伯衡微微拱手。
  “老人家,这马到底怎么回事?”
  孙伯抬起头,看了王平一眼,沉默许久,抬起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马脖子。
  “不是病,是伤。”
  王平点点头。
  孙伯指了指马蹄。
  “石子,伤了蹄。”
  “养几天,就好。”
  说完,又闭上了嘴。
  青年嗤笑一声,“空口白牙,谁不会说啊?”
  周围百姓也是將信將疑。
  王平没有理会,望向孙伯。
  “老人家,还有吗?”
  孙伯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
  “两处。”
  “哪两处?”
  孙伯蹲下身,轻轻摸向马蹄。
  “这里。”
  然后摸向小腿。
  “这里。”
  依旧惜字如金,围观的眾人更加听不懂了。
  王平却笑了,隨后望向眾人。
  “诸位,老人家的意思很简单,马蹄夹了碎石,这人发现马跛以后,並未处理,反而继续催马,致使马匹伤势越来越重。
  並非病,而是伤。”说完看向孙伯。
  “学生说得可对?”
  孙伯第一次露出笑容,重重点头,“对。”
  王平转头看向眾人。
  “若诸位还不相信,可请老人家验一验。”
  孙伯二话不说,轻轻抬起马蹄。
  一块半截指甲大小的碎石,被他从蹄缝里慢慢挑了出来。
  围观百姓顿时惊呼。
  “真有石子!”
  “原来是这样!”
  孙伯並未停手,继续在马腿几处轻轻按了几下,马匹本能的缩了缩腿。
  孙伯点头,“筋伤。”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把细长的小刀。
  孙伯用小刀轻轻修去一点裂开的蹄角,又把碎石彻底清理乾净。
  最后轻轻拍了拍马脖子,“走。”
  马儿缓缓迈步,虽然还有一点不自然,却已不像刚才那样一瘸一拐。
  围观眾人顿时炸开了。
  “老马倌真有本事!”
  “不是病马!”
  王平淡淡开口。
  “宝马良驹,並非不会受伤。伤了,医治便是。
  可若把伤当成病,把过失推给卖马之人,那便失了公道。”
  围观百姓纷纷点头。
  “说得对。”
  “孙伯卖了一辈子马,从没坑过人。”
  “今天差点坏了名声。”
  ……
  青年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是城中一家酒楼东家之子。
  家里有几分家底,却算不上什么人物。
  今日来闹,皆因知道孙老头属於三混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主。
  没成想遇见了这人,看穿著打扮,听言谈举止,定然是个世家子,自己岂敢与之叫板。
  大丈夫能屈能伸,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孙伯面前,抱拳。
  “老人家,今日是在下鲁莽了,还请见谅。”
  孙伯只是摆摆手。
  “马没事,就好。”
  说完,便又低头去揉马腿,似乎刚才的爭执从未放在心上。
  王平不由暗暗点头。
  青年灰溜溜的转身离开,围观的眾人也渐渐散去。
  石头终於鬆了一口气,“王哥,你可真厉害。”
  王平笑著摇了摇头,“不是我厉害,是孙伯厉害,我不过是替孙伯说了几句话而已。”
  孙伯正在给马梳毛,听见这话,动作微微一顿。
  半晌,才吐出一句。
  “懂马的人不少。懂人的……少。”
  王平闻言笑了笑,没有接话。
  ……
  沉默片刻,孙伯忽然转过身。
  “公子,石头说你来买马?”
  王平点头,“正有此意。”
  孙伯拍了拍身边的青灰马。
  “这匹,给你。”
  石头一怔,“孙爷,你不是说这匹刚卖出去么?”
  孙伯摇了摇头,“现在,退了。”
  孙伯轻轻拍著马背,“它叫青騅,七岁,正当年,能跑,也认主。”
  王平走上前,轻轻抚摸马鬃。
  青騅只是打了个响鼻,並未抗拒。
  孙伯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它喜欢你。”
  王平笑道,“那便它了,多少银钱?”
  孙伯伸出两根手指,“二十贯。”
  石头顿时瞪大眼睛,“这么便宜?”
  旁边几个马贩忍不住喊道。
  “老孙头,你疯了?”
  “这马最少值三十五贯!”
  “二十贯?赔死你。”
  孙伯却只是摇了摇头,“值,它愿意。”
  眾人顿时哭笑不得。
  只有王平明白,老人卖的不是马,是在替马找主人。
  王平也没有矫情,直接取出王家帐牌。
  “记帐。”
  孙伯却摆了摆手,“不记。”
  王平一愣,“为何?”
  孙伯沉默片刻,“公子,帮我,討了公道,这匹马,算谢礼。”
  王平摇头,“不成,今日我帮的是理,若收了这匹马,违心。”
  孙伯怔住了。
  良久,忽然笑了。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笑得如此开怀。
  “好,记帐。”
  ……
  等记好帐,王平翻身上马,动作虽然不算熟练,却也四平八稳。
  孙伯眼睛微微一亮,“骑过?”
  王平笑了笑,“小时候学过一点。”
  其实,那是原主留下的记忆。
  王平正准备告辞,孙伯忽然开口,“公子,等等。”
  王平勒住韁绳,孙伯缓缓走到近前,抱拳。
  “老卒有个请求。”
  “您说。”
  孙伯抬起头,“公子还缺人吗?若不嫌弃,老卒愿替公子养马、赶车。
  只求……给口饭吃。”
  王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翻身下马,与孙伯平视,这才开口。
  “晚辈求之不得。”
  一旁的石头顿时咧嘴笑了。
  王平开口问道:“孙伯,您知道哪里有车卖么?”
  孙伯一愣,隨即点头,可是没有回话,而是径直走回家中后院。
  过不多时,推出一辆青布马车。
  车厢不算奢华,却擦拭得一尘不染,木料厚实,轮轴稳固,一看就不便宜。
  “这车怎么卖?”
  孙伯伸出一根手指,“十贯。”
  旁边几个马贩眼睛都瞪大了。
  “老孙头,你又犯糊涂了?这不是你的传家宝吗?”
  “不说是什么將军赐给你的么?”
  孙伯只是摇了摇头,並未说话。
  王平也没有矫情,再次取出王家帐牌。
  “那便一併记帐。”
  ……
  孙伯熟练地將青騅套上马车,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片刻便已弄好。
  石头围著马车跑了两圈,眼睛放光。
  “王哥,我也要学赶车!”
  孙伯看了他一眼,“先长高。”
  石头挠著脑袋嘿嘿傻笑。
  王平从怀中摸出一串铜钱递了过去,“拿著。”
  石头连忙摆手,“王哥,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去把庙里那几个孩子叫出来,找家馆子,好好吃一顿。
  剩下的给他们买双鞋。”
  石头鼻子一酸,却没有再推辞,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就跑。
  刚跑两步,回头喊道,“孙爷爷,等我回来教我赶车!”
  孙伯摆了摆手,“去吧。”
  石头一溜烟便跑没影了。
  王平坐进车厢,孙伯一抖韁绳,青騅打了个响鼻,马车稳稳驶出院门。
  王平掀开车帘,“先去王家还帐牌。”
  ……
  王家门前。
  马车刚刚停稳,门房便下意识望了过来。
  当他看见赶车之人后,不由一愣,二话没说就进去稟报了。
  没过多久,爽朗的笑声便从府內传来。
  “哈哈哈哈,老孙,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里来了?”
  王崇义迈步走出府门,脸上满是笑意。
  刚走两步,目光便落在马车旁的王平身上,又看了看赶车的孙伯衡,饶是他见惯风浪,此刻也不禁愣了一下。
  “老孙……你这是?”
  孙伯抱了抱拳,“替公子赶车。”
  王崇义沉默了。
  他与孙伯相识十余载,当年孙伯退伍后,他曾数次请其到王家做事,都被拒了。
  后来,真定不少豪门都请过这位养马的老卒,无一例外,全都吃了闭门羹。
  谁能想到,今日竟跟著王平来了。
  王崇义望著王平,又看看孙伯,忽然笑了。
  “看来,连老孙都看上你了。”
  孙伯没有否认,点了点头,“嗯。”
  只有一个字,王崇义却哈哈大笑,“好,能让老孙点头的人可不多。”
  王平笑著上前,將帐牌双手奉还。
  “今日购置衣裳、车马,共记帐五十八贯,还请先生过目。”
  王崇义接过帐牌,看都没看,直接收起,心中很是感慨,出去时孤身一人。
  回来时多了一匹良驹,一辆马车,一位识马老卒。
  这年轻人,似乎总能把事情办得比別人更圆满。
  看向王平的目光之中,又多了几分欣赏。
  “三日后的文会好好准备,据说来的不止真定士子,切莫丟了我王家门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