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打的
  “摔了一跤?”赵国胜凑近了看,倒吸一口凉气,“方科长,您这一跤摔得可不轻啊,要不要让陈医生给您看看?陈医生的医术……”
  “不用不用!”方海赶紧摆手,摆得太快,扯到了伤口,疼得齜了一下牙,“皮外伤,不碍事。”
  赵国胜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
  “方科长,咱们这没有眼镜店。”赵国胜说道,“您这眼镜……”
  “我知道。”方海打断他,“赵院长,你们这有没有自行车?我骑车去隔壁镇上配一副。”
  “有有有!”赵国胜转身喊王涛,“王涛!把你那辆自行车推过来!”
  王涛从诊室跑出来,把自己的自行车推过来,车是二八大槓,老古董了,铃鐺不响哪都响。
  方海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但还是接过去了。
  “方科长,我们刚刚商量了一下,擬定了一份资金使用方案,你看一眼,把把关!”
  赵国胜把陈平说的那四点递给了方海!
  方海接过来,眯著眼看了半天。
  赵国胜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手指头在裤缝上搓来搓去。
  院子里那几个病人已经走了,王涛蹲在诊室门口假装擦地,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
  李芳趴在药房窗口,手里攥著一把还没分完的药,忘了放下。
  刘伟从诊室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墨水滴在地上,他也没注意。
  他们全都等著呢,只要方海一点头,这件事就算是成了!
  “嗯。”
  方海哼了一声,把纸拿远了一点,又拿近了一点,来回折腾了好几次,终於看清了大概,“修缮、设备、进药……还有个什么基金?”
  “村民医疗互助基金。”赵国胜赶紧接话,“就是先看病后付钱,给那些看不起病的乡亲们……”
  “我知道什么意思。”方海打断他,语气不冷不热。
  他又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把纸折了一下夹在指间,“方案不错,考虑得挺全面,赵院长,这是你擬的?”
  赵国胜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看了陈平的诊室一眼,陈平正站在门口,手里端著那个印著小猫的马克杯,没过来,就那么远远地看著。
  赵国胜收回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是……是大家一起商量的。”
  “谁牵的头?”方海问道。
  赵国胜犹豫了。
  他想说“我牵的头”,但嘴不听话,舌头像打了结,毕竟这种抢功劳的事情,有点不地道。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咬了咬牙,说了实话:“陈医生提的方案。”
  方海的手指停了。
  那张折了一下的纸被他捏著,指腹压在纸边上,压出一道浅浅的褶子。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只肿得只剩一条缝的左眼,像是突然睁大了一点。
  “陈平?”方海的声音没变,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样子,但纸被他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又换回了左手。
  “对,陈医生……”赵国胜还想往下说,看见方海的表情,话就卡在嗓子眼里了。
  方海把那张纸放在窗台,动作很轻,但放下去之后,手就没再拿起来。
  他按著那张纸,像按著一只隨时会飞走的蝴蝶。
  沉默了几秒,但在赵国胜的感觉里,像过了一个世纪。
  “赵院长,这个方案,不行。”
  赵国胜愣住了。
  他张著嘴,看著方海,以为自己听错了。
  “方科长,您刚才不是说……”
  “我说不错,是方案写得不错。”
  方海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方案好不代表就能执行。资金来源、使用范围、监督机制,都要重新论证。
  尤其是那个什么基金,先看病后付钱,钱从哪来?收不回来的坏帐谁承担?这些都没说清楚,就急著往上报,不像话。”
  赵国胜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不笨。
  他在四平乡卫生院当了二十年院长,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看人不说多准,但起码的直觉还是有的。
  方海否的不是方案,是陈平。
  自己一说这是陈平牵头的,方海的態度立马转变了。
  “那……方科长,您的意思是……”赵国胜的声音乾巴巴的。
  “再討论討论。”方海把纸推回去,“方案要改,改好了再报。不急,我在这还要待一阵子,有的是时间。”
  有的是时间。
  这四个字说得不轻不重,但赵国胜听出了里面的味道。
  不是时间多,是我不走,你別想糊弄过去。
  “行,那方科长您先忙,我们再去討论討论。”赵国胜把纸拿起来,叠了一下,塞进口袋里。
  方海点了点头,跨上车,歪歪扭扭地骑出了卫生院大门。
  他的背影在土路上顛簸著,像一只受了伤的鸭子,一摇一晃的,很快就消失在路尽头。
  陈平和崔莹站在诊室门口,看著那个背影,同时笑了。
  王涛站在旁边,一脸茫然:“陈医生,你们笑什么?”
  “没什么。”陈平转身回了诊室。
  崔莹也转身回了会计室,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方海走了,赵国胜又把眾人召集起来。
  槐树底下的影子挪了位置,阳光更烈了。
  赵国胜端著缸子,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方科长看了方案,说不行。”
  他嘆了口气,把本子翻开又合上,“他说……算了,不学他了,反正就是否了。”
  “为什么?”王涛急了,“咱们的方案哪不好了?”
  赵国胜摇了摇头:“他就说再討论討论。”
  “討论什么?”刘伟也急了,“陈医生的方案那么全面,修缮、设备、进药、基金,哪样不是正事?他凭什么否?”
  赵国胜看了陈平一眼,欲言又止。
  他搓了搓手,低声说了一句:“陈医生,你是不是……得罪方科长了?他一听方案是你提的,脸色马上就变了。”
  院子里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平身上。
  陈平靠在槐树上,手里还端著那个马克杯,水已经凉了。
  他笑了笑,没说话。
  崔莹站出来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眾人中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团火。
  “方海脸上的伤,不是摔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著崔莹。
  “是陈平打的。”崔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