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尖牙
  深夜,將编撰完毕的案件报告归档后,雷纳托终於得以下班,离开警备部。
  结案理由实在牵强,他不免有些后悔——当时不该急著离开,该与侦探阿尔多仔细商议,换个更稳妥的说法才是。
  艾略特的死亡原因,最终被归结为误食有毒植物导致的食物中毒。
  雷纳托仍记得上司佩雷斯部长审阅报告时,脸上那“精彩”的表情。
  儘管对方再三追问细节,他也只能硬著头皮坚持结案。
  没办法,毕竟收了那三十枚金幣。钱袋沉甸甸的重量,让这件事无论如何都得办成。
  治安官生涯的第一个案子就如此狗血,比起加了一整天班的身体疲劳,精神上的倦怠感更甚。
  “雷纳托,你终於下班啦。”
  警备部门口,珀莉正站在路边,轻轻跺著脚。
  “珀莉,不是让你先回去吗?怎么还在这儿等著?”
  他连忙从次元袋中拿出一件新发的加长大衣,裹在小法师微微发抖的肩上。
  “这么冷的天,冻感冒了怎么办?要等也该进去等,是不是门卫不让你进?”
  珀莉拉住正要回头询问门卫的雷纳托,傻笑著摇头道:
  “不冷,真的一点都不冷。反正我一个人回去也没事可做。”
  “不关门卫的事,是我怕打扰你工作,自己不想进去的...”
  “以后不许这样。来了就进去,到我办公室里等。”
  捂住冻得发红的耳尖,小法师嘟嘴道:
  “知道啦,別埋怨我了。现在咱们怎么回银鹿旅店呢?这么晚內城门肯定关了,要不就在附近找家旅馆暂住一晚?”
  “不必麻烦,门关了,让它再打开不就好了。”雷纳托又取出一件棉衣,“光披一件外套不够暖和,把这个也穿上。”
  “不要,你都快把我裹成球了。”
  走在內城区整洁却空旷的街道上,珀莉望著两侧的房屋,轻声说道:
  “雷纳托,我们要不要在橡木街买栋房子。”
  “怎么了?怎么突然想到买房?”
  “我早就提过呀,就是...你看,我们现在也有些积蓄了,总不能一直住在旅店吧?而且你已经在警备部工作了,往后难免会有人拜访,没有一处体面的住所怎么行?”
  “再说了,我打听过了,橡木街的房价比较便宜,大概4000枚银冠就能买下一栋。我们可以先付三成首付,剩下的向银行贷款。你现在是公职人员,信用评级一定很高...”
  买房子,背房贷。熟悉又陌生的操作,看来哪个世界都差不多。
  听著小法师絮絮叨叨的规划,雷纳托不由得苦笑。
  他实在缺乏这种长远生活的实感。对他而言,在这个世界购置房產,远不如添件魔法装备来得实在。
  “以后再说吧。现在房贷利率不低,眼下也不急,没必要花这些冤枉钱,等到能全款的时候再考虑吧。”
  行至內城门处,值班卫兵见到他肩上的披风,连忙主动推开沉重的门閂。
  “辛苦了。”
  “头儿您慢走,有事打招呼便是。”
  ————
  完成部內的日常文书工作后,黄昏时分,雷纳托开始执行外勤。
  按规定,治安官每周须侦破二十起案件,並完成二十一小时的实地巡查指標。
  雷纳托没有忘记刺客工会的委託。他穿行在棚屋间遍布垃圾的小道上,脚下是混杂著污泥与腐烂垃圾的路面。
  根据警备部的情报,由於十天前的全城戒严,城中所有的帮派都暂时蛰伏起来,生怕市政厅的铁拳落到自己头上。
  狼帮与铁腕帮的火拼自然也暂停了,角头『尖牙』乌塔不知为何回到了棚户区,这片他出生的地方。
  身后两名卫兵不停地抱怨,显然对进入最骯脏的贫民窟执勤极为不满。
  “长官,干嘛选这种地方?臭气熏得我头疼。”
  “您在办公室歇著就好,弟兄们替您值勤,回头写份报告交差,不也一样?”
  说话这人似乎叫乔治,话有点密,雷纳托记住了他。
  “保护城市,维护治安是我们的职责。治安官更应以身作则,深入一线...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
  “贫民窟是藏污纳垢之地,躲藏著许多犯罪分子。为了市民的安全著想,必须要正本清源,將这些隱患一扫而空...”
  衣衫襤褸的贫民们见到三人走来,都自觉退到路边,低著头不敢直视,生怕惹恼了卫兵。
  一名蜷坐在墙根的老妇人却没有离开,反而用双手撑著地,一点点挪向路中央。
  “喂,你是眼瞎了吗?老东西还不快滚...”
  “住手。”
  雷纳托制止了乔治抬脚欲踢的动作,他看出对方嘴唇翕动,似乎有话要说。
  对方身上只盖著几片破布,头髮黏结成块,双腿以不自然的姿势盘曲著,下肢皮肤溃烂,散发著浓重的腐臭。
  雷纳托皱著眉,发问道:
  “你为什么挡在这里?”
  老妇人缺了半边牙,声音嘶哑微弱,雷纳托几乎听不清。就在他俯身靠近,想要听清对方在说什么时,乔治又抢先开口,语气不耐烦道:
  “根据条例,无故阻塞道路者可拘押!有事就去所里上报...”
  “我在问她。”雷纳托冷声道,“不是在问你!要是再废话,就给我滚回警备部。”
  乔治咬了咬牙,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旁边的卫兵拉了他一把。最后他还是后退半步,低头噤声。
  重新看向老妇,雷纳托放缓了语气:
  “说吧,我听著呢。”
  “老爷,我儿子...我儿子被杀了,呜呜...”
  老妇如同破风箱一般嚎著,这是她用干哑的喉咙发出的哭声。
  “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一年前...就在前面那个街口,我的孩子,他还小,是我没赚到钱,没看好他...”
  “他才十岁不到,太小了,挨不住饿,才去狼帮的摊子上偷了一个黑麵包...等到我赶过去时,我儿子,他...”
  女人因恐惧和悲伤剧烈颤抖。雷纳托这才察觉,对方的面容其实並不『老』,只是太过枯瘦,皮肤骯脏皸裂,才让他误判了年龄。
  “那群畜生!他们...他们当场就把我儿子打死了!他还那么小,那么乖,偷不了多少的。可狼帮的人却把他的肋骨全打断了,他喘不上气,在我怀里,呜呜...”
  贫民窟的常態。一枚铜幣的黑麵包,却葬送了一条人命。
  雷纳托压下心头涌起的不適,继续问道:
  “去警备所报案了吗?”
  “我去了,可所里的卫兵老爷说,偷窃属实,狼帮是...是维护市场秩序,不予追究。”
  她挪动著残废的双腿,伸出像鸡爪一样的手,想要去抓雷纳托的靴子。
  “我不服,天天去求。后来...狼帮的人就打断了我的腿,说要让我长长记性。”
  “求您了,老爷,我恨啊...”
  雷纳托认真聆听著,示意隨行的另一名老卫兵伯顿,將妇人的陈述悉数记录在纸上。
  ————
  “长官,这事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那老东西就是在卖惨罢了。我敢打赌,那小孩准是惯偷,所以才被人们义愤填膺,不小心给打死了...”
  雷纳托停下脚步,斜眼看向他。
  “乔治,这案子你经手过?”
  “哪能呢?我入职以来一直在部里,就没去过下面所里...”
  “那就闭嘴。或者,你需要我帮你安排一个月的行政休假?”
  听到休假,嚇得乔治点头哈腰,连忙道歉。
  卫兵属於城市雇员,薪水由城市財政拨款,治安官无权辞退他们。
  但雷纳托可以找各种理由给他们『放假』——在弗里德城,休假期间是没有工资的。
  『瘸腿狗』酒馆,棚户区唯一一家酒馆,也是狼帮的核心据点。
  酒馆外原本聚集著不少贫民,见到雷纳托三人走近,顷刻四散。
  大门紧闭。看来狼帮已经收到风声,知道有人来找麻烦了。
  两名黑帮打手堵在门前,试图用身体挡住去路。
  他们手中没拿武器。雷纳托懒得与底层嘍囉多费口舌,径直向前撞去。
  两个门卫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力量,也低估了治安官的速度。两人还没来的及反应,就被一股蛮力撞得跌下台阶。
  “借个过啊。警备部执法,閒杂人员让开。”
  吧檯、走廊、木桌旁挤满了武装人员,手中握著各式武器,有狼牙棒、砍刀、斧头...
  一共有十三人。雷纳托心中默数,右手缓缓移向背上的『缄默女士』。
  对方穿戴的多是皮甲与棉甲,没有看到长矛和弓弩。而且他只需后退一步就能退出室內,届时可以充分发挥双手剑的长度优势。
  摩挲著指间的防护戒指,雷纳托心中迅速做出判断:
  能贏。
  “把刀放下!你们不想活了?敢袭击城市治安官?”
  乔治率先打破了僵局。儘管喊声有些中气不足,但治安官的头衔確实起到了威慑作用。
  帮派打手们开始交头接耳,多数人犹豫著放下了武器。
  一阵短暂的骚动后,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带著刀疤的男人从人群后方走出。他披著金属板强化的链甲,腰间別著一把钢铁短斧。
  “哟,新来的治安官这么年轻。”男人凑得很近,几乎与雷纳托脸贴脸,“我是『尖牙』乌塔,你叫什么呀,小少爷。”
  “雷纳托。”
  乌塔粗鲁地大笑起来,语气森然。
  “哈哈,我建议你捞油水前先打听清楚,好好问问你的上司,这儿是不是能隨便打秋风的地方。”
  狼帮的帮眾也跟著乌塔一起,缓缓围拢上来。
  “放肆!”乔治胡乱比划著名手中的剑,尖声道,“我们可是城市警备部的!你们这群贱民,怎么跟治安官大人说话呢!”
  乌塔咧开嘴,露出那口標誌性的、参差不齐的黄色尖牙,挑衅道:
  “还是说,你牵著两条没用的狗,闯进我的地盘,只是想找点乐子?”
  雷纳托没有后退。对方的唾沫被戒指生成的无形力场阻隔,稍稍减轻了他的不快。
  “我怀疑你持有的武器与一桩走私案有关。以治安官的名义,请你立刻上交,作为证物查验。”
  “你说什么...”
  角头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雷纳托的右手,不知何时已如铁钳般扣住了乌塔按在斧柄的手腕。
  乌塔下意识想反手握住雷纳托的手,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点教训。
  但下一秒,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所有未出口的威胁都被迫咽回嗓子眼,化作一声悽厉的惨叫。
  “啊!——”
  雷纳托將短斧抽走,堂而皇之地別在腰间。
  霎时间,各种出鞘声在酒馆內响起。就当雷纳托准备拔剑后退时,一道怒吼再度打断了局面。
  “都他*把武器放下!”
  乌塔的手掌向內凹陷变形,疼得满头冷汗,可他仍强撑著站起身,喘著粗气道:
  “有种...你和之前那些废物治安官不一样,是我看走了眼。”
  “但这事不会就这么完了。狼帮有仇必报。你叫雷纳托是吧?你会后悔的。”
  “谁允许你离开了。”雷纳托叫住放完狠话,转身欲走的乌塔,“除了走私案,我还怀疑你们与另一起一年前的谋杀案有关...”
  『尖牙』头也不回,只是向身旁一名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人点点头,直接走到雷纳托面前,不卑不亢道:
  “治安官大人,人是我杀的。”
  见此情景,雷纳托皱眉道:
  “別想著替人顶罪,你需要和我回警备部作笔录,如实交代案发过程。判罪后,等待你的可是绞刑。”
  对方那满不在乎的模样,令雷纳托暗暗捏紧了拳头。
  ————
  “伯顿,雷纳托那傢伙发什么疯?非要去找狼帮麻烦,还得拉上咱们,真是晦气。”
  “少说两句吧,乔治。”老卫兵摘下头盔,警告道,“那是咱们的长官,语气放尊重点。”
  “別捧臭脚了,这里他又听不见。”
  乔治翘著二郎腿,满脸不解道:
  “伯顿,你比我多干了十几年,你说说,他到底是咋想的。”
  “这么年轻就当上治安官,冒险者出身,又有本事...我要是他,肯定也想做一番事业。”
  想起那个趴在雷纳托脚边,哭诉哀求的残疾女人,伯顿感慨道:
  “心怀正义...唉,这就是年轻人啊。”
  “就为这个得罪狼帮?”
  “持续不了太久的。”伯顿摇摇头,“过不了几天,他就会认清现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