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教林樱吹叶笛
  隔间里安静了那么几秒钟。
  那个沉默的男人抬起头目光平静的看著叶阳。然后他伸出手指了指他和苏檀中间那张空著的单人沙发。
  “晚上好,叶先生。请坐。”
  叶阳走到那张沙发前坐下来之后整个人往下陷了一点。
  他看了看左边的苏檀,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沉默的男人,然后靠在沙发背上,语气自然的说道:“两位晚上好。不知道单独找我有什么事吗?”
  男人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然后十指交叉放在身前,声音低沉的说道:“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秦岳,渊狱的负责人。这位你已经见过了——苏檀,我的副手。”
  “今天专程来参加你的认亲宴,一方面是想亲眼见见林家新回来的少爷,另一方面想找你合作。不知道叶先生有没有兴趣?”
  “找我合作?”叶阳微微挑了下眉,目光在秦岳和苏檀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苏檀靠在沙发扶手上,嘴角掛著一个浅浅的微笑,没有插话。
  “对。我听说你过几天要出席一场拍卖会。”秦岳继续说道。
  叶阳点了点头,语气认真了几分说道:“没错。有些事情要去调查一下——沈云舟留下的默兽茧子还差几样关键材料,拍卖会上可能会有线索。”
  秦岳和苏檀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目光。
  然后秦岳重新转回头看著他,声音平稳的说道:“正好。我们从郑刀还有宋知命那边获得了一些关於沈云舟背后那个组织的情报。”
  “组织的名字叫『归零』,核心成员目前已知至少有十几人,分散在联邦各个阶层。有军方的人,有商界的人,甚至还有几个已经退休多年的老傢伙。”
  “他们都在等一个时机——等沈云舟留下的默兽茧子孵化成功,然后用那只茧子培育出一只足以毁灭联邦现有秩序的终极默兽。”
  “郑刀交代了归零在联邦中部几个据点的位置,宋知命供出了组织用於培养默兽融合体的全套实验流程。但就在我们准备顺著这两条线索继续往下挖的时候——”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手指交叉的力道微微收紧了一些,“郑刀和宋知命都死了。”
  叶阳的眼色微微一变,他看著秦岳,等对方把话说完。
  “郑刀死在渊狱的审讯室里。死因是心臟骤停。法医检查之后发现他体內有一种我们之前没有检测到的默兽细胞,在特定条件下会自动溶解,释放出足以让心臟在几秒钟內停跳的毒素。触发条件我们还在查。”
  “宋知命死在押运途中,押运车队在过一个隧道的时候忽然断电,前后只有极短的间隙,等应急电源重新启动之后他已经停止了呼吸。”
  秦岳语气严肃了一些,继续说道:“能同时掌握渊狱审讯室和押运车队情报的人,只有在联邦內部的高层官员。”
  苏檀接过话头,她的语速比秦岳稍快一些说道:“所以我们周围可能就有归零的间谍。这个人或者这批人,能接触到渊狱的行动安排,能提前知道郑刀和宋知命的审讯节点。”
  叶阳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好几下。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忽然轻轻的笑了一下,他看著面前这两位渊狱的核心人物,语气轻鬆的说道:
  “这样啊——我大概明白了。你们两个不方便出面,怕打草惊蛇。但我可以以林家少爷参加拍卖会名正言顺,你们的情报加上我的战力,咱们各取所需。是这个意思吧?”
  说著,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然后对著秦岳和苏檀微微点了点头。
  “那我们后面联繫。拍卖会之前把所有你们能分享的情报同步给我。”
  苏檀也站了起来。她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伸出手和叶阳握了一下,嘴角掛著那个熟悉的微笑。
  “那就谢谢叶少爷了。放心,不会让你白乾的,渊狱欠你一个人情。”
  叶阳摆了摆手,然后他举起胸前的品红相机,对著苏檀和秦岳的方向隨手按了一下快门。
  相机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一张照片从底部弹出来。
  他捏著照片甩了甩,然后看了看画面里秦岳面那无表情的脸和苏檀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微笑,语气轻快的说道:“小意思。下次再说吧。”
  隔间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秦岳坐在沙发上,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看著苏檀,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这小子有意思。他刚刚的那些反应,不像是个普通的十八岁少年。你选人的眼光一如既往地准。”
  苏檀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悠閒的交叠放在膝盖上,嘴角的笑容比刚才放鬆了几分。
  “我不会看错人的。上次在工厂,我就知道这小子不简单。他缺的不是实力,是情报。把情报给他,他比我们更適合在外面活动。”
  秦岳没有说话,只是把咖啡杯里最后一口凉咖啡喝完,然后將杯子放回茶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叶阳从隔间里出来的时候,把秦岳说的话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归零组织,十几个核心成员,渗透到联邦各个阶层。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把那张带重影的照片塞进西装口袋里。
  他正准备往宴会厅方向走,迎面碰上了林远山。
  林远山靠在走廊尽头的一根立柱旁,他手里还端著一杯已经没了气泡的香檳,好像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他看到叶阳走出来,下意识的站直身体,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语气平淡地问道:“聊得怎么样?”
  叶阳耸了耸肩,语气自然的说道:“就是谈谈后面拍卖会的事情。苏檀和秦岳那边有些情报想跟我同步,关於沈云舟留下的茧子还有一些组织的事情。没什么大事,您別担心。”
  林远山看著叶阳,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手里的香檳杯放在旁边的边柜上,抬手拍了拍叶阳的肩膀。
  “好好准备。不管你要做什么,林家永远都是你的后盾。你记住,林家没有让自家孩子一个人扛事的习惯。”
  叶阳看著林远山笑了笑,隨后声音认真了几分说道:“收到。爸。”
  宴会厅的喧囂已经散去了大半,大部分宾客都已经告辞。
  叶阳穿过那张长条餐桌,顺手从桌上拿起一杯没喝过的果汁,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
  林雨眠正站在门口送最后几位长辈离开,韩家兄妹已经走了,冷餐檯上的甜品几乎被扫荡一空。
  然后他看到了林樱一个人站在落地窗边。
  她微微侧著身子,一只手轻轻搭在窗框上,正安静地看著窗外。
  月光从玻璃外面洒进来,落在她淡紫色的纱裙上,投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银色光斑。
  叶阳走到她旁边,也顺著她的目光往窗外看了看。
  窗外是林家后院的竹林,月光把竹叶的边缘镀上了一层极细的银边。
  他在她身边站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道:“在想什么?”
  林樱微微转过头看了叶阳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她看了看周围,隨后声音很轻的说道:“就是人……人太多了,有点闷。我……我不太习惯那么多人在旁边说话。”
  叶阳点了点头,接著把果汁轻轻地放在窗台上。
  他歪了歪头看著林樱,声音同样很轻的说道:“那——要不要出去走走?”
  林樱抬起头看著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通透。
  沉默了一小会儿之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从宴会厅侧门出去,绕过那条叶阳第一次来林家时差点迷路的迴廊。
  院子里很安静,墙外的喧囂被厚重的石墙挡得乾乾净净。
  紫藤架在月光下投出斑驳的影子,池塘里的锦鲤已经睡了,水面平滑如镜,只偶尔有竹叶飘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他们沿著鹅卵石小路走得很慢,谁也没急著说话。
  叶阳把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里面的品红衬衫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来。
  他转头看了看走在旁边的林樱,她的裙摆被风轻轻拂过,和地上被月光拉长的两个人影一起晃动。
  “感觉好一些了吗?”
  林樱点了点头。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映成了淡淡的银色。
  “好多了。外面安静多了——空气也好。宴会厅里好多香水味混在一起,闻著有点头晕。现在好多了。”
  叶阳指了指路边的一张藏在一棵桂花树下的石椅子,然后用手背擦了擦椅面上飘落的几片桂花花瓣。
  他坐下来后往旁边挪了挪,给林樱留出位置。
  “要过来坐一会儿吗?”
  林樱低著头踮了踮脚,沉默了片刻后,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石椅旁边的桂花开得正盛,偶尔会有几片细碎的花瓣飘落下来。
  过了好久,林樱忽然声音很轻的开口说道:“好圆的月亮啊——今天是满月吗?”
  叶阳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圆得没有缺口的月亮,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林樱,她正仰著头看著月亮,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但她的两只手都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攥著裙摆的边缘,把淡紫色的纱裙掐出了好几道细细的褶皱。
  “怎么了?心情不好?”叶阳的声音很轻的问道。
  林樱摇了摇头。她低下头,银白色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小巧的鼻尖和微微翕动的嘴唇。
  过了好一会,她才缓缓开口道:“不是心情不好。只是,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从我看到你站在台上说『我是林家的儿子也是孤儿院的孩子』的时候就在想。”
  “你说你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知道了自己是谁……我替你高兴,真的很高兴。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裙摆上攥得更紧了。
  “但是我……我还是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在哪里。爸爸妈妈他们……对我跟亲生女儿一样,从来没有让我觉得我是个外人。”
  “可是……可是有时候我还是会想,我的亲生父母究竟是什么样的?他们长什么样子,是什么性格,说话的声音是怎样的?”
  “我小的时候……被抱错的时候……他们会不会也像林叔叔和苏阿姨找你那样找过我?还是说他们根本不知道我存在,或者知道了也不想找我?”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身体微微抖了一下,隨后声音有些颤抖的说道:
  “我知道这样想对爸妈不太公平。他们对我很好……可是每次想到这个问题,我就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两个世界中间。”
  “我不是不感激爸妈的养育之恩,我只是——想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她把头又低了一点,声音几乎听不到了,“对不起——我是不是说了很奇怪的话?”
  叶阳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石椅上,仰头看著那轮满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声音平静的说道:“这样啊。林樱你想找到你的亲生父母。这件事没有什么对不起的。”
  “你是林家的女儿,爸妈把你养大,大姐和二姐她们都把你当亲妹妹护著,但你想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而且——”
  他转过头看著她,咧嘴笑了笑,“你不是一个人。你要是想找你的亲生父母,我会陪你一起找。我们可以慢慢来,不急。”
  林樱抬起头看著他。月光落在叶阳的侧脸上,他的嘴角掛著那个她熟悉的笑容。
  她看著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然后轻声问道:“为什么——你愿意帮我?”
  叶阳歪了歪头,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嘛。家人之间就是要互相帮助的——你帮我,我帮你,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林樱低下头,嘴角不受控制的浮起了一个温柔的弧度。
  “谢谢——”她语气真诚的轻声说道。
  叶阳笑了笑,然后他从石椅上慢慢站了起来。
  他走到路边那丛灌木旁弯下腰,借著月光仔细看了两眼,然后伸手摘下了两片叶子。
  他把其中一片叶子举到嘴边,接著用嘴唇轻轻夹住叶片边缘,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一阵清脆而婉转的鸟鸣声从叶片之间传了出来。
  林樱微微张开嘴,眼睛比刚才亮了几分,声音里带著一丝惊喜的说道:“好好听——这是什么?”
  叶阳把叶子从嘴边拿下来,然后把另一片乾净的新叶子递给林樱。
  他重新坐下来后,用手指了指自己手里的叶子,开始耐心的说道:
  “这个叫叶笛,就是用叶子当乐器。我小时候在孤儿院跟隔壁街一个老大爷学的,他说这叫『草哨子』,用不同大小的叶子能吹出不同的调子。你要试一试吗?”
  林樱小心翼翼地用两只手接过叶子。她低头看了看叶片表面那些细密的脉络,然后学著叶阳刚刚的动作把叶子边缘轻轻夹在嘴唇之间。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一吹,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有她吹气时发出的嘶嘶声。
  她有些困惑地把叶子从嘴边拿下来,然后举起叶子对著月光检查了一番,確认叶片没有破洞,然后又试了一次,但还是没有声音。
  她微微歪著头看著手里的叶子,然后抬起头看向叶阳,有些可爱的眨了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眼神里写满了困惑。
  叶阳看著她这副认真到可爱而不自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把自己的叶子放在膝盖上,然后往林樱那边挪近了一点。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她手里的叶片,耐心的讲解道:“不是用力吹——是用嘴唇轻轻夹住叶子的边缘,然后从嘴唇中间往外呼气。嘴唇不要太紧,让叶片能振动起来。你看,就这样。”
  他拿起自己的叶子又示范了一次,这一次他放慢了动作,让林樱能看到他嘴唇的变化。
  一声轻柔的鸟鸣声又从叶片之间飘了出来,在这个安静的夜晚里传了老远。
  林樱低头看著手里的叶子,重新把它夹在嘴唇之间。
  她的睫毛微微垂下来,嘴唇轻轻抿著叶片边缘。
  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叶子在她唇间轻轻振动了一下,发出一声雏鸟第一次试飞般的哨音。
  林樱眼睛亮了亮。她把叶子从嘴边轻轻地拿了下来,然后低头看著它,嘴角的笑容开始慢慢放大。
  叶阳看著她,然后把自己的叶子重新举到嘴边,吹出另一段轻快的旋律。
  一段旋律温柔而悠扬的简单歌谣在月下的竹林间缓缓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