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黑森镇
  车子驶出九龙城那片闹市区之后,窗外的风景开始一层一层地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黑压压的树影。
  深褐近黑的树枝扭曲著伸向天空,像是无数只从地底下伸出来的手。
  树冠茂密得几乎不透光,阳光只能在某些缝隙里勉强挤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孤零零的光斑。
  空气开始变得潮湿而沉闷,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甜味。
  叶阳坐在副驾驶上,今天他们开的是林雨眠那辆银灰色的越野车。
  林雨眠自己还在秦不问的院子里躺著接受针灸压制蛊毒,林星燃留下来陪她,所以这趟来黑森林的是叶阳、龙傲天和林樱三个人。
  林樱负责开车。她两手握著方向盘,浅灰色的眼睛专注地盯著前方坑坑洼洼的路面。
  叶阳把秦不问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举到眼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黑森野菇三斤,黑森蜂蜜两罐,黑森果酱一瓶——还有黑森烤兔?”
  叶阳把清单翻过来又翻过去,確认自己没有拿反,“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师傅不是让我们来採药的吗?怎么还带购物清单的?”
  他的手指继续往下划,“赤鳞蛇牙——这个我理解,是正事。但是后面这个——黑森腊肉两条,黑森糯米酒一坛,黑森松子糖一包。这松子糖又是什么东西?师傅把我们当什么了?代购?”
  龙傲天把那张清单从叶阳手里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他的长髮隨意地散在肩膀上,隨著车子的顛簸轻轻晃动。
  他看完之后嘴角浮起一个苦笑,“好像说,都是黑森镇的特產。我以前听师傅提过,黑森林里长著一种別的地方都没有的黑森果,果子是深紫色的,皮薄汁多,做成果酱和蜜饯之后味道特別香。用黑森果酿的糯米酒是师傅最喜欢的。”
  他把清单还给叶阳,语气里带著些无奈的说道:“他以前让我办事的时候也给我列过一张差不多的单子,总之习惯就好了。”
  叶阳靠在椅背上,然后用手盖住眼睛,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师傅当我们是来旅游的了?”
  “能找到赤鳞蛇就行。”龙傲天转头看向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森林,语气不自觉地沉了半度。
  “要找到那条蛇,就得先去镇上找师傅的师弟。师傅说他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了,一直在钻研医术。”
  “黑森林的地形很复杂,没有嚮导根本找不到赤鳞蛇的巢穴。师傅的这个师弟应该对这片区域很熟,有他帮忙会省很多事。”
  叶阳点了点头,然后把清单折好塞进口袋里。
  就在这时,林樱很轻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前面——有牌子。”
  叶阳和龙傲天同时往前看去。
  前方的路边立著一块木质路牌,牌子很旧了,木头表面被雨水和日晒侵蚀得有些发黑,上面用白漆写了三个大字——“黑森镇”。
  龙傲天看著那块牌子,轻轻重复了一遍镇名,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慎重:“看来就是这里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了一段,原本就坑坑洼洼的土路变得更加泥泞。
  越野车的轮胎在泥浆里打了好几次滑,林樱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浅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路面。
  她把车速压得很低,稳稳地碾过每一处泥坑。
  绕过一个弯道之后,眼前的景色忽然得开朗起来。
  黑色的树墙往两边退开,让出了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
  谷地中央零零散散地分布著几十栋低矮的建筑。
  大多数房屋都是木质结构的小楼,有些是新近翻修过的,刷著米白色的外墙漆,和周围那些黑压压的森林形成鲜明的对比。
  错落的烟囱里冒著裊裊的炊烟,偶尔能看到几个小孩在镇口的空地上追逐打闹,嬉笑声隔著车窗都能听到。
  有人在自家院子里晾衣服,有人蹲在门口劈柴。
  一个老大爷赶著一群鸭子慢悠悠地穿过镇口那条主干道,鸭子嘎嘎叫著,翅膀扑稜稜地扇。
  叶阳把车窗摇下来往外看了两眼,镇子的入口处有一口老水井,一个年轻女人正摇著轆轤打水。
  女人看到他们的越野车开过来,抬起头好奇地打量了一眼,然后继续打她的水。
  叶阳靠在车窗框上,语气轻鬆的说道,“虽然这地方偏是偏了点,但看著还挺愜意的嘛。空气好,安静,適合养生。”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那些在田埂上追著跑的小孩,嘴角浮起一个微笑。
  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一个蹲在路边的男人正在用斧头劈柴,斧刃落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樱那辆银灰色越野车的车標上。
  他把斧头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朝旁边一个正晾衣服的女人走了过去,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女人停下手里的活,也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路边几个正在下棋的老头也注意到了这辆跟整个镇子格格不入的豪华越野车,捏著棋子窃窃私语。
  一个白鬍子老头用下巴朝越野车的方向努了努,另一个光头老头皱著眉头摇了摇头。
  林樱把车停在镇口的一片空地上。
  三人刚关上车门,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一个男人就快步走了过来。
  他大概五十来岁,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衬衫。
  男人把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双常年劳作晒得黝黑的手臂。
  他的脸圆圆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看起来亲切又和蔼。
  他看著叶阳三人,然后用带著一点本地的口音询问道:“三位有些面生啊——请问你们是?”
  叶阳走上前半步,脸上掛起一个礼貌的微笑:“您好——我们三个是来找宋医生的。听说他是你们镇子里的名医,我们有些事情想找他帮忙。”
  男人听到“宋医生”三个字的时候,眼睛明显地亮了一下:“哦——宋医生啊!”
  他笑著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自豪,“他可是我们镇子里的大人物啊,我们镇子里就没有人没在他那里治过病。头疼脑热他三根银针下去就好。”
  “去年有个猎人在森林里被野猪咬伤了腿,抬回来的时候血止都止不住,宋医生用了一套针灸加敷药,不到半个月那人就能下地走路了。他那手银针,用的是真功夫。”
  叶阳听著他滔滔不绝地夸宋知命,心里对这位师叔的评价从又升级到了不少。
  他等男人说完,笑著问道:“可以麻烦您带我们过去一下吗?我们对镇上不熟。”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脸上的笑容堆得更深了:“没问题没问题——走吧,我带你们去。宋医生就住在镇子最西边,院子不大,但很好认,门口种著一棵桂花树。”
  “哦对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周福生,是黑森镇的镇长。”
  叶阳点头笑了笑,然后隨意地举起胸前的品红相机,对准镇子的街道隨手按了一下快门。
  这已经是他的习惯了,到一个新地方就要拍张照片留念。
  相机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一张照片从底部弹了出来。
  他捏著照片边缘甩了甩,一边跟著镇长往前走一边低头看去。
  然后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龙傲天走在他旁边,感觉到叶阳忽然停了下来,转头看他,发现叶阳盯著手里的照片,脸色有些不对劲。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捏著照片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怎么了?”龙傲天压低声音问。
  叶阳没有说话,把照片往龙傲天手里一递。
  龙傲天接过照片低头看去,照片上的底色不对。
  照片的构图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在照片的最右侧的镇口那棵老槐树下面,坐著一个女人。
  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身上穿著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髮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
  她坐在树下的石墩上,背靠著树干,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她的脸微微仰著,目光呆滯地看著远处那片黑森林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些什么。
  最让叶阳警觉的是她周围瀰漫著的那些黑气。
  照片里的黑色雾气从她的身体內部往外翻涌,它们像无数条细小的触手在空气中缓缓蠕动。
  龙傲天抬起头,和叶阳对视了一眼。然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叶阳把照片收回口袋里,脸上重新掛回了那个笑容。
  镇长还在前面兴致勃勃地讲著宋医生怎么用一根银针治好了他老婆多年的偏头痛。
  龙傲天在认真地听著偶尔点头回应几句。
  林樱跟在他们身后,浅灰色的眼睛正安静地打量著镇子两边的店铺。
  他们跟著镇长拐了个弯,那棵老槐树彻底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屋顶后面。
  叶阳最后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
  他按下了胸前的品红相机开关,镜头在昏暗的光线里轻轻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