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姐和二姐
  车子缓缓驶入林家大门,车轮碾过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发出沉稳的沙沙声。
  叶阳把脸贴在车窗上,他之前在网上搜过一些豪门的照片,那种恨不得把金子贴满墙壁的装修风格看得他直咧嘴。
  但林家完全不是那回事。
  现代感十足的玻璃幕墙和飞檐翘角的传统建筑拼在一起,居然一点都不违和,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大片大片的落地窗反射著午后的阳光,窗户之间嵌著深色的木质立柱,柱子上雕著他叫不出名字的花纹,看著就很有些年头了。
  主楼的屋顶是传统的歇山顶,青灰色的瓦片一层叠著一层,瓦缝里长著几丛顏色不深的青苔。
  车子绕过一座假山。
  假山上堆著几块形状奇特的太湖石,石头缝里长出一棵歪脖子松树。
  假山旁边是一个不大的池塘,水面浮著几片睡莲,有红色的锦鲤在叶子下面懒洋洋地游。
  车子在一个圆形的小广场前稳稳停住。
  地面铺的是磨光的青石板,板缝之间长著细细的青草,踩上去既平整又不打滑。
  叶阳注意到广场边缘立著几根灯柱,灯罩做成了灯笼的形状,里面的灯泡却是现代的,这种混搭风格在整个宅院里到处都是。
  保鏢小跑著过来拉开车门。叶阳弯著腰从车里钻出来。
  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心想这地砖比孤儿院食堂的餐桌还乾净。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打量四周,目光就被门口的两个身影牢牢抓住了。
  台阶上的两个女孩子,一个站得笔直,一个站得歪歪扭扭的,好像隨手要倒下去一样。
  站得笔直的那个,看起来二十岁出头,一头乌黑的长髮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
  她的眉形修长,眼睛是深褐色的,像是秋天最深的那片湖水。
  她身上穿著剪裁简洁的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皮肤。
  下面是深蓝色长裤,裤线笔直,配一双黑色的低跟皮鞋,站在那里就是一道风景。
  最特別的是她周身的气质,明明是站在烈日底下,却好像自带一阵清凉的微风。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又不敢太过放肆。
  歪歪扭扭的那个,看起来比叶阳大不了多少岁,她身形高挑,比旁边的女孩子还要高出小半个头。
  她一头短髮带著一点自然卷,发尾有些毛躁,像是早上起来没来得及打理。
  顏色是偏深的酒红色,在阳光下像是在跳动的火焰。
  她的脸上五官生得明艷张扬,眉毛比一般女孩子浓一些,眼尾微微上挑,好似天生带著不服管的野气。
  但此刻这双原本应该很凌厉的眼睛下面掛著两个很明显的黑眼圈,像是刚从被窝里被强行拖出来还没完全清醒的样子。
  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正在揉眼睛,揉完眼睛又顺手挠了挠后脑勺的头髮,把那撮本来就翘著的头髮挠得更乱了。
  叶阳瞬间就认出来了。
  联邦第一军校的官方主页上有林雨眠的照片,穿著学员制服,站在学生会主席的位置上,照片下面密密麻麻列了一长串荣誉。
  连续三届战术推演冠军、实战对抗最高评分保持者、校级优秀学员……
  他在视频里看过林雨眠的一场比赛,她用一个水龙捲把对手整个小队困住,脸上全程没有任何表情,弹幕都在刷“女神”、“静謐的女武神”。
  至於林星燃,官网上的介绍简短得多,但在校园论坛的八卦版块,她的名字出现频率极高。
  有人说她曾经因为队友被人嘲讽,直接把训练场的靶子烧成了灰;也有人说她其实脾气很好,只要不触碰她的底线。
  网上说她“火爆直率”,现在一看,果然没错。
  一个像水,一个像火,站在一起反差大得像是从两个世界来的。
  林雨眠看到父母下车,微微欠身,声音平稳的说道:“父亲,母亲,你们回来了。”
  林星燃慢吞吞地把揉眼睛的手放下来,下意识的打了个半个哈欠。
  但她嘴张到一半又赶紧合上了,含含糊糊地跟著说:“爸妈好……”
  林远山看了二女儿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侧过身,把手轻轻放在叶阳的肩膀上。
  “这个就是我之前跟你们提过的叶阳。也就是你们的弟弟。”
  叶阳抬起头,对著台阶上的两个女孩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你们好,你们好!”他说著挠了挠后脑勺,把本来就不怎么整齐的头髮挠得更乱了。
  “之前在视频里看过你们的比赛,雨眠姐的那个水龙捲太帅了,把对面整个队都卷飞了,星燃姐的控火也是,把整个擂台都烧红了,对面直接投降。”
  “今天见到真人,比视频里还好看。镜头真是拍不出你们的气场。”
  林雨眠微微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明显的变化,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谢谢。你看的比赛是去年春季的校际联赛,那一场其实我发挥得一般,是对手失误太多了。”
  林星燃则完全不一样了。她原本半眯著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她的脑子里此刻正进行著一场激烈的天人交战。
  “这个就是我那个失散多年的弟弟?”她的眼珠子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叶阳,最后视线落在他胸前那台顏色奇奇怪怪的相机上。
  她眉毛微微动了动,在心里给出了一个还算客观的评价,“长得倒是不错。”五官端正,笑起来也挺好看的,嗯,有我当年的一半模样了。”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她又立刻在心里否定了自己,“不对不对,不能放鬆警惕,这种人最危险了!”
  她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真少爷被找回来的时候,表面上笑嘻嘻的,对谁都客客气气,让你觉得他简直就是个没有攻击性的小太阳。然后等你放鬆警惕了,他就开始搞事了!”
  林星燃的內心独白越跑越快,像是在脑海里翻书页似的,哗啦啦地过著各种小说情节。
  “有的是在爸妈面前装可怜,有的是趁你不注意的时候翻个白眼,最经典的就是突然往地上一摔,然后眼泪汪汪地说『我知道我不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我还是走吧』——然后爸妈就会觉得是我们欺负了他!”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分析得有道理。
  她昨天晚上熬到凌晨三点,把最近火的那几本真假少爷小说全翻了一遍,越看越心惊,越看越觉得自己家的情况跟小说里写的一模一样。
  叶阳完全没注意到二姐复杂的內心活动。
  他正在手忙脚乱地翻自己的口袋。
  “啊,名片发完了……不对,好像还有一张——”
  他把手伸进裤兜最深处,两根手指夹著一张卡片往外扯。
  因为塞得太深,名片被裤兜里的东西挤压得有点皱了,边缘翘起来一小块。
  “这是我的名片!请多指教!”
  林雨眠伸出手接过名片,低头看去。浅黄色的卡片上画著一个手绘的笑脸。
  旁边写著一行字——“希望用相机记录下所有人开心的笑容”,“已会技能:1999种”。
  林雨眠看了几秒。她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很美好的梦想。”她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看向叶阳,“欢迎回家,叶阳。”
  林星燃在旁边敷衍地拍了两下手掌。掌声稀稀拉拉的,嘴角扯出一个很勉强的弧度:“好好好,欢迎欢迎。”
  然后她转开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的嘀咕道,“好幼稚的名片。”
  不过她嘀咕完之后,目光又忍不住飘回到那张名片上。
  1999种技能?吹牛的吧。但是 那个笑脸画得还挺可爱的。
  不对不对。林星燃使劲甩了甩脑袋,酒红色的短髮隨著她的动作左右晃动。
  不能被糖衣炮弹迷惑。小说里的反派一开始也都是这样的!
  林远山站在旁边,扫视了一圈这认亲的场面。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的说道:“好了,进去看看吧。毕竟这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宅邸,目光在那片青灰色的屋瓦上停留了几秒,声音放缓了些说道:“可是你未来的家。”
  苏婉清伸手摸了摸叶阳的头,语气温和的说道:“以后就是你的家了,慢慢看,不急。”
  叶阳被她摸得有点不好意思,脖子微微缩了一下。
  一行人往主楼走去。
  林远山走在最前面,苏婉清挽著他的手臂,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叶阳跟在后面,脑袋不停地左右转,像个第一次进博物馆的小学生,看什么都新鲜。
  林樱走在最后面,银白色的发尾隨著走路的动作轻轻摆动。
  她抬起头看了眼前面叶阳的背影,然后又迅速低下头,盯著自己的鞋尖走路。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忽然从后面窜到了她旁边。
  “林樱林樱!”
  林星燃像一阵火红色的旋风一样衝过来,一把拽住了林樱的胳膊。
  她半拖半拽地把林樱往旁边拉了两步,远离了前面的人群。
  “什……什么?”林樱眨了眨眼睛,银白色的睫毛扑闪了两下,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
  林星燃凑近她。两个人面对面,距离近到林樱能闻到二姐昨天的洗髮水的香味。
  “那个小子,有没有欺负你?”林星燃朝叶阳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林樱:“……啊?”
  “就是威胁你之类的!”林星燃抓著林樱胳膊的手又紧了几分。
  “说什么『你只是一个外人,只有我才是这个家里真正的孩子』——有没有?或者阴阳怪气地来一句『这些年谢谢你替我享受了本该属於我的生活』?还是说——”
  她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更加严肃,“他有没有说『我知道你不想走,没关係,我会让你体面地离开的』这种话?”
  林樱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二姐在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然后“噗”的一声笑出声。她连忙摆手,像是要把二姐那些荒唐的想法从空气里拨开。
  “没、没有没有没有的!”她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银白色的头髮甩起来好几缕,“他……他没有、没有说那、那些话。”
  林星燃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评估这句话的可信度。
  “真的吗?不用害怕,出了事情二姐顶著。我们两个什么关係你还不知道吗?从小到大你被谁欺负不是我帮你打的架?”
  林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星燃根本不给她打断的机会。
  “要是他敢欺负你,我第一个把他——”她举起拳头,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就在她比划的那一瞬间,拳头上突然冒出了一小撮火苗,橙红色的火焰在她的指缝间跳跃了一下。
  林樱看著二姐那副隨时准备为她去打架的架势,先是愣了一秒,然后实在忍不住了。
  “噗哈哈哈哈——”她毫不掩饰的笑了出来。
  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 银白色的睫毛扑闪著,白髮隨著她笑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一只手捂著肚子,另一只手还保持著摆手的姿势,整个人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星燃被她笑得莫名其妙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你笑什么?”
  林樱好不容易止住笑,她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戳了戳林星燃的额头:“二姐,你……你就是看小说把、把脑子看没有了。”
  林星燃的表情瞬间垮了,她的嘴唇微微嘟起,整张脸写满了委屈。
  她的手指还在空中胡乱抓了一下,像是在抓什么看不见的救命稻草。
  “你才没脑子呢!”说著,她抬手,在林樱的脑门上轻轻的弹了一下,发出“啵”的一声脆响。
  “小呆瓜。我熬了一整夜帮你分析敌情,你就这么报答我?”
  林樱捂著被弹的地方,但她还在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星燃看著林樱笑成那样,自己脸上的委屈表情终於绷不住了。
  她的嘴角开始不爭气地往上翘,最后整张脸的表情管理系统彻底崩溃。
  她偏过头去,用手背挡住嘴,假装咳嗽了一声。
  “行行行,就你有脑子。”她嘟囔著,伸手揉了揉林樱的头髮,把那头整齐的银白色头髮揉得乱七八糟,“反正我还是会盯著他的。要是他敢有什么小动作——”
  “好啦好啦。”林樱一边躲她的手一边笑,“知、知道了。”
  前面走著的苏婉清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两个女儿凑在一起,林星燃正在揉林樱的头髮,林樱一边笑一边躲,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交叠在一起,隨著她们的动作晃来晃去。
  苏婉清嘴角微微上扬,转回头,跟林远山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