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户房司吏
  明月已然高悬,夜已经很深了。
  陈后又打了几桶水,痛快衝洗后,就回屋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
  陈后一走进衙门,就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不知为何,今日的衙门出奇的空荡。
  院中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差役,眼神还都若有若无瞟向自己。
  陈后轻轻蹙眉,有些困惑。
  可他並未过多在意,只觉得是自己这几日的行为所致。
  他回到自己的书房,正欲像平日一般,唤来眾捕快酣畅淋漓地开一场会议。
  却被告知,今日全部捕快都不在衙门內。
  差役说:“今早户房的孙司吏一大早就把捕快大人们都叫走了,是说无论如何,城北的税钱都要收回来的。”
  陈后眼神微微眯起:“税钱?据我所知如今没有什么税钱要收吧?”
  差役的眼神躲躲闪闪:“是……是护城税。司吏说衙门平日里维持著县里的安全,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自然是要交钱。”
  “哦?”
  陈后笑了,这他娘不就是保护费吗,说得冠冕堂皇,还不是那一套下作手段。
  他问道:“那这所谓的护城税又是怎么算的?”
  那差役在陈后面前自然不含有任何隱瞒:“孙司吏说按人头算,一个人头每年交一两白银……”
  一两白银?
  陈后愣了一下,隨后冷笑一声。
  这孙司吏可真是狮子大张口啊。
  这个时代每户人家一年的收入满打满算也就五六两白银,他直接一个人头一两!
  去岁县三万口人,一年就是三万两白银,当真是赚得盆满钵满啊!
  这钱贪的,果然抢钱哪有贪钱快。
  陈后心里门儿清,这孙司吏敢这样明目张胆贪污,背后没有那位县尉的示意,他打死都不信。
  去岁县的百姓碰上这么个官也是倒了八辈子霉。
  事实上陈后並不是什么圣人,更不是什么为百姓办事的清官好官!只是……
  他缓缓开口道:“我印象里,主簿是正九品,户房司吏是从九品吧?”
  差役道:“是。”
  “所以他擅自做主徵收所谓的护城税,不用和我这个主簿匯报?擅自调走了我底下的捕快,也不用和我匯报了?”
  陈后笑了:“我还以为他是主簿呢。”
  陈后语气平淡,甚至还带著淡淡的笑意。
  可底下的差役却笑不出来,他的一身冷汗直冒,一句话都不敢说。
  越俎代庖,摆明了就是不把陈后这个新来的主簿放在眼里。
  陈后摆了摆手,让差役退下。
  “看来我这个领导,当的还不够嘛。光压榨捕快了,给你忘了是吧。”
  陈后的口中喃喃。
  ……
  此时此刻。
  城北。
  一处破旧木屋內,本有摇摇欲坠的木门被狠狠踹开,屋內只有一个妇女和一个小女孩。
  二人身上都穿著粗布麻衣,肩肘等关节处都打著不少补丁。
  那妇女紧紧抱著女孩,泪眼婆娑地盯著门外的一眾捕快。
  眾捕快衣著鲜亮,腰间都掛著一柄长刀,身姿阔绰地围绕在门口,低头看著屋內的妇孺。
  眼神冰冷淡漠,似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一位身形壮硕的汉子身穿锦衣,腰掛长刀,迈著大步边走了进来。
  钱横看向屋內的妇人与女童,看著她们那幽怨的眼神,嗤笑道:“你们屋头只剩下两口人,嘖嘖嘖,真是可怜吶。不过规矩就是规矩,一口人一两白银,我们衙门护著你们可是不易!”
  妇人眼中噙泪,可还是强撑著,勉强说道:“我们家里已经没钱了……”
  钱横听见这话,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到底是没钱,还是根本就不愿给!我们衙门劳心劳力护著你们,你们就这样回报我们么!”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身壮硕身形將妇孺二人彻底笼罩,气势逼人。
  这股气势压得妇人喘不过气来,几番哽咽,最终也只得颤颤巍巍道:“前几日家中男人刚刚病逝,为了治病,家中所有的积蓄都花光了,实在是抽不出银钱了……”
  说著说著,妇人的语气里就带上了几分哽咽:“请……请大人再宽限些时日,再给我些时日,我定能凑齐银钱!求求大人了!”
  说罢,一身粗糙衣物的妇人带著女童,扑通一下就给壮汉跪下。
  见此情形,钱横只觉得烦躁,狠狠吐了口唾沫,骂道:“妈的,又是一个不给钱的贱民!”
  他摆了摆手,对著后头的一眾捕快命令道:“给我搜,值钱的东西都给我带走!”
  说著,他低头对著跪下的妇人恶狠狠说道:“我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若是还交不上来……”
  他將视线转向妇人怀中的小女孩,女孩尚且懵懂,只是一味哭泣,此刻的眼里还噙著泪。
  “许多娼妓都是从这个年纪开始的。”
  “大人……”
  留下这句话,钱横就转身离去,丟下妇孺在身后哭喊。
  屋子对面,支著一个餛飩摊子,摊主食客都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身穿藏蓝色锦衣,一身富贵逼人的中年男子坐在摊子前、慢慢吃著一碗餛飩。
  钱横一阵小跑过去,一见到这个中年男子,就露出一副諂媚的笑容:“孙大人,这家贱民也拿不出钱,给她三日时间,若是还拿不出,就把二人都卖到窑子里去,价钱终归还是可以的。”
  孙洲听闻钱横的话,轻轻点了点头,眼皮都不抬一下:“下次不要这般粗暴,我们好歹是县衙,我们这么做別的百姓要怎么看?”
  “莫要把我们和街头流痞混为一谈。”
  孙洲的声音儒雅带著一丝温润,乍一听还当真以为是一名儒雅书生。
  钱横只得连连点头:“是是是,孙大人教训得是极。”
  钱横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向孙洲问道:“那个……孙大人,咱们当真不用和新来的陈主簿知会一声吗?
  那位陈主簿的性子可是有些刚烈,上任第一天就把秦捕头给打得昏死过去。”
  孙洲冷哼一声:“怎么,被训了两天就真把自己当人家的狗了?”
  “自然不是,只是那位好歹是我们的顶头上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