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皮革厂黄鹤提前出场
  跑完收购商后第三天,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来。
  县果品公司的黄经理说,货不错,但价格要再谈。市供销社的牛主任说,可以三百斤先试试,多了怕压货。省果品公司的郑经理最痛快,说下个月派人来签合同,具体数量再定。
  不过总而言之,基本意向,没有一个稳定的大单。
  杨凡把每个电话都记在本子上,掛了最后一个,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耿岩蹲在乡政府院子里,烟一根接一根抽。
  看见杨凡出来,站起来,菸头掉在地上也没捡。
  “杨乡长,咋说?”
  “都说要来实地看。”
  “看完了呢?”
  “看了再说。”
  耿岩把菸头踩灭,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那咱们咋准备?”
  杨凡看著他。
  “你先別急。”
  “能不急吗?两万两千斤,堆在仓库里,天天怕下雨怕发霉,我这——”
  “听我说。”
  耿岩闭嘴了。
  杨凡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
  “蘑菇,木耳,核桃,板栗,挑最好的,品相最漂亮的,装一车,明天咱们先去市里卖一批,打打名声。”
  耿岩点头。
  “再找几个大喇叭,能留声的那种,电池装足。”
  耿岩愣了一下。“要喇叭干啥?”
  “喊。”
  “喊啥?”
  杨凡没答。他又在地上写了几个字:江南皮革厂。
  耿岩凑过去看,不认识。
  “杨乡长,这是啥?”
  “一个倒闭的厂子。”
  “倒闭了还学它?”
  “学它怎么把货卖完的。”
  耿岩不说话了。
  第二天下午,耿岩把喇叭找来了。三个,从乡供销社借的,上面落满了灰。
  耿岩拿抹布擦了两遍,装上电池,试了一下,声音大得院子里的黄狗躥出去老远。
  杨凡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耿岩。
  “念,声音要粗,能喊出悲愤感的。”
  耿岩接过去,低头看了两行,手一抖。
  “杨乡长,这……”
  “念。”
  耿岩咽了口唾沫,念出声来:
  “安阳青坪安阳青坪,青坪山珍厂倒闭了!安阳青坪最大山珍厂,青坪山珍厂倒闭了,王八蛋王八蛋黄鹤吃喝嫖赌吃喝嫖赌,欠下了三百万,带著他的小姨子跑了!我们没有没有办法,拿著山珍抵工资!原价都是三十块一斤,二十块一斤的山珍,通通只要六块!黄鹤王八蛋,你不是你不是人!我们辛辛苦苦干了大半年,你不发工资,你还我还我血汗钱!还我血汗钱!”
  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老耿抬起头,脸上的褶子都在抖。
  “杨乡长,这不是骗人吗?”
  杨凡看著他。
  “我们卖假货了吗?”
  耿岩张了张嘴。
  “东西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品质好不好?”
  “好。”
  “农民流汗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那骗啥了?”
  耿岩说不出话了。
  旁边围了一圈人,李家窑的李大遥,赵家坪的赵民,南各庄的几个妇女。
  陈明伸著脖子看那张纸,看完,脸皱成一团。
  “杨乡长,这……这喊出去,人家会不会说咱们——”
  “说咱们什么?”
  陈明挠了挠头。“说咱们……不要脸。”
  杨凡把纸从小陈手里抽回来。
  “脸能当饭吃?能给青坪乡一万多口百姓发的了钱?”
  陈明不吭声了。
  李大遥蹲在地上,把菸袋在鞋底磕了磕。“杨乡长,我插一句,这词儿,是不是有点太惨了?咱们山货卖不出去是实情,但,但……”
  他也不知道该说点啥了,就是感觉这歌词太?
  杨凡看了他一眼。
  “你很有钱??”
  李大遥愣了一下。
  “你家核桃堆在仓库里,一天卖不出去,你晚上睡得著?”
  李大遥不说话了,把菸袋叼回嘴里,没点。
  “睡不著。”
  “那不就得了。”
  耿岩又把纸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眉毛拧成一团。
  “杨乡长,这个『建议零售价』是啥?”
  “就是袋子上印的价。”
  “为啥写这么高?核桃一斤十八块?咱们卖四块都没人要。”
  “写上十八块,卖四块,买的人觉得占了便宜。写上四块,卖四块,买的人还得去挑挑拣拣,去別处比比价。”
  耿岩愣了半天。
  “这……这不是耍心眼吗?”
  “这叫营销,咱们卖的价高了,到时候收购商给的也高。”
  “如何事后收购商找咱们呢?”
  耿岩问了一句。
  杨凡把纸折好,装回兜里。
  “那咱们就去市里堵住卖假货的,让他们不敢再卖!”
  “行了,人呢?谁来喊?”
  耿岩看了看李大遥,李大遥看了看陈明,陈明往后退了一步。
  耿岩又把目光转向院子里——王大山正蹲在槐树下抽旱菸。
  “老王!王大山!”
  王大山抬起头。
  “你嗓子粗,你来。”
  王大山站起来,菸袋差点掉地上。
  “喊这个?我不行的!”
  耿岩把纸递过去,王大山接过来,看了两行,手开始抖。
  “耿书记,这……我不会。”
  “不会就学。”
  王大山又把纸看了一遍,看到“血汗钱”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看完,把纸还给老耿。
  “我不喊。”
  “为啥?”
  “丟人。”
  院子里安静了。
  杨凡走过去,蹲在王大山旁边。
  王大山把菸袋往嘴里塞,没点。
  “王叔。”
  “嗯。”
  “去年苹果套袋,你信了我。”
  “嗯。”
  “挣了多少?”
  王大山顿了一下。“六千。”
  “今年山货要是卖出去,你家的蘑菇木耳,能挣多少?”
  王大山算了算。“少说两千。”
  “那你喊不喊?”
  王大山把菸袋从嘴里拿下来,盯著地上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把菸袋往腰里一別。
  “喊。”
  耿岩又把纸递过去,王大山没接。
  “我先练练。”
  他清了清嗓子,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了张,挤出几个字:
  “安阳青坪,安阳青坪……”
  声音跟蚊子似的。
  耿岩急了:“老王,你平时骂你婆娘那个嗓门呢?”
  王大山瞪了他一眼。
  “骂婆娘是骂婆娘,这是这是——”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是下了多大决心似的,猛地喊了出来:
  “青安阳青坪安阳青坪,青坪山珍厂倒闭了!安阳青坪最大山珍厂,青坪山珍厂倒闭了,王八蛋王八蛋黄鹤吃喝嫖赌吃喝嫖赌,欠下了三百万,带著他的小姨子跑了!我们没有没有办法……”
  声音大得院子里的黄狗又躥出去老远。树上的麻雀扑稜稜飞了一片。
  喊完,王大山睁开眼,脸上的红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李大遥噗嗤一声笑了,接著陈明也笑了,耿岩则是嘴角直抽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