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极星寮的入住考核
夏佩尔的课结束之后，陈宇星收拾好自己的刀具，正准备按照入学手册上的地图去找宿舍。
“兄弟！等等我！”
幸平创真从后面追上来，肩上挎著个破旧的背包，手上还拎著一袋不知道什么东西，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搬家似的。
“你也要去极星寮？”陈宇星问。
“对啊，学校分配的宿舍就是那儿。”幸平创真掏出他那张皱巴巴的宿舍分配单，“你也是？那正好，一起去。”
两人正要出教学楼，后面又追上来一个人。
田所惠拎著个布袋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陈、陈宇星同学！幸平同学！你们也住极星寮吗？”
“你也是？”陈宇星有点意外。
“不是啦，我从初中部就在极星寮了。”
田所惠把布袋往肩上拢了拢，走路还有点喘，“刚才看你们往这个方向走，猜你们也是分配到极星寮的新生。那个...一起回去吧，这边的路我熟，从教学区到极星寮有小路可以抄近道，不用绕大圈。”
“那太好了。”陈宇星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布袋，“带路吧。”
田所惠脸一红，不过並没有將布袋拿回来，只是小声说了句“谢谢”。
三人出了教学楼，田所惠领著他们穿过一片银杏林，沿著一条铺著碎石的小道往宿舍区深处走。
远月学园大得离谱，从教学区到宿舍区如果按地图上的大路走，至少要二十多分钟。
但田所惠带的小路七拐八拐，走了十来分钟就到了。
路边种满了银杏，金黄色的叶子落了一地，走在上面沙沙响，偶尔有风吹过来，几片叶子打著旋儿飘到肩上。
幸平创真边走边打量四周：“这地方真夸张，光是宿舍区就有好几栋楼。极星寮在哪儿啊？”
“最角落那栋。”田所惠指了指树丛后面露出来的灰色屋顶，“是个老宿舍楼，有五六十年了。”
“老宿舍啊...”幸平创真忽然压低声音，“该不会闹鬼吧？”
田所惠抿著嘴笑了：“鬼倒是没有，不过有时候半夜会听见悠姬在走廊上追鹿，那动静挺嚇人的。”
“追鹿？”
“吉野悠姬，一年级的，住在116號室。她在宿舍后面养了些野味，偶尔会有动物跑出来。”
幸平创真挠了挠头：“听起来是个挺有意思的地方。”
走了大概十分钟，三人终於看见了极星寮。
准確地说，是看见了一座藏在几棵大樟树后面的三层木製洋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这个季节爬山虎的叶子已经开始泛红，衬著灰色的木板墙，还挺好看，窗户透著昏黄的灯光。
楼前有条碎石小道，两边的杂草长得有半人高，但中间常走的地方被踩得光溜溜的，看得出每天都有人进出。
田所惠走到门口，很自然地推开了玄关门，然后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递给陈宇星和幸平创真。
“新生入住先换鞋，文绪太太最討厌有人穿著外面的鞋踩她的地板。”她压低声音说，显然对这条规矩深有体会。
玄关挺大，地上铺著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墙上有一排信箱，每个信箱上贴著住客的名字，有几张贴纸已经泛黄卷边了，旁边还贴著一张手写的告示，上面写著“欢迎新入住生”几个字，字跡工整但墨跡已经褪色了。
“有人吗？”幸平创真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但建筑物深处传来各种动静——有什么东西在楼上咚咚咚地跑，动物的叫声，还有隱约的音乐声。
“什么声音？”陈宇星问。
“应该是悠姬养的动物又跑出来了。”田所惠嘆了口气，很自然地朝著走廊尽头喊了一声，“悠姬！鸭助又跑了吗？”
话音刚落，二楼走廊突然冒出一股浓烟。
紧接著走廊尽头的喇叭响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炸开：“208號室！你又把房间改成烟燻室！小心我把你掛在外面晾衣杆上熏成肉乾！”
田所惠缩了缩脖子，小声对陈宇星说：“那就是文绪太太，极星寮的宿管。嗓门很大但人很好，你只要不在房间里搞烟燻就不会被骂。”
喇叭刚消停下来，一楼走廊那边突然衝出一大群动物。
鸡在飞，鸭在跑，一只半大的鹿从陈宇星脚边蹭过去，后面还跟著几头粉嫩嫩的猪仔。
紧接著一个橙色长髮、扎著包子头的女孩追出来，一边跑一边喊：“小兔！鸭助！鹿乃进！不要乱跑！”
几只小猪哼哼唧唧地往陈宇星腿边拱，女孩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悠姬，先把鸡堵住，鸡往厨房跑了！”
田所惠喊了一声，然后把自己的布袋往陈宇星手里一塞，小跑到走廊口挡住鸡的去路。
她赶鸡的动作挺熟练，一看就是经歷过不少回了。
吉野悠姬这才注意到玄关站了两个人，愣了一秒，然后马上反应过来：“啊！新来的一年级！小惠你带回来的？”
“是啊，今天刚办完手续。”田所惠把最后一只鸡拢住，抱起来还给吉野悠姬，“这位是陈宇星同学，这位是幸平创真同学。陈宇星同学今天上课跟我一组，帮了我好多。”
“哦哦！”吉野悠姬抱著鸡鞠了一躬，“不好意思啊，惊到你们了。我是吉野悠姬，一年级，这些东西都是我养的。你们先等一下，我把鹿乃进赶回去。”
她朝楼上喊了一嗓子：“一色前辈！一年级的新人来了！”
喊完之后又对田所惠说：“小惠你帮我招待一下，文绪太太应该在厨房。”
“文绪太太在厨房？”田所惠脸色微变，“她该不会...”
“在燉萝卜鯽鱼，你的最爱嘛。”吉野悠姬挤了挤眼睛。
田所惠眼睛亮了，但马上又想起正事，转头对陈宇星说：“你们要先去见文绪太太，极星寮有入宿试手艺的规矩，得先过关才能拿房间钥匙。”
“试手艺？”幸平创真问。
“就是做一道拿手菜让文绪太太打分。”田所惠领著他们往厨房走，“食材最好自己准备，不过今天太突然了，厨房里应该还有些剩下的材料可以应急。”
她推开厨房的门：“文绪太太，新同学来了。”
文绪太太的髮型跟田所惠之前描述的一样。
乱中有序，像被风吹过但又保持著某种固定形態，她大概五十多岁，围著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往砂锅里加什么调料。
“等了你们好久了。”她转过身，叉著腰打量门口站著的两个人，“我是极星寮的宿管，你们可以叫我文绪太太，或者『极星玛利亚』也行。既然来了，开始办正事吧。”
文绪太太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极星寮的规矩——新人入住必须现场做一道菜，我品尝通过之后才算数，而且食材你们得自己准备。”
幸平创真一脸懵：“等等，我根本没听说过这规矩啊！”
“现在听说了。”文绪太太往厨房里面走了几步，指著食材区，“蔬菜只剩下些葱和半颗洋葱，冷柜里肉都没了，只有一袋干魷鱼丝和几个罐头。其他东西都被那些小鬼扫光了。”
田所惠在旁边小声补充：“主要是大吾和昭二，他们俩下午刚比过一轮炸物，把冰箱里的肉都用光了。”
幸平创真走投无路，开始在橱柜里翻找。
陈宇星没急著翻，他站在操作台前面，把文绪太太刚才说的“可用的边角料”扫了一遍。
鸡蛋有一盒，大米管够，调料齐全，蔬菜虽然少但基础类的葱姜蒜都在，肉类则是还有一些罐头。
这就够了。
他正要动手，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田所惠：“你今晚打算做什么入住料理？”
田所惠愣了一下，摇摇头：“我不用的，我是老住户了，去年初中部的时候就通过了。”她顿了顿，声音变小了些，“当时做的是土豆燉肉，差点没通过，文绪太太说我的火候还差得远。”
“这样啊。”陈宇星说著，繫上了围裙。
他走到操作台前，把鸡蛋和那袋魷鱼乾拿过来。
然后他站在原地，闭著眼睛想了大概三十秒。
脑子里浮现出一道菜——三蛋烧卖。
鸡蛋麵皮、肉馅裹蟹籽、顶端缀皮蛋碎。
这道在《美食之书》里標註二星级別的点心，麵粉里要用到鸡蛋液，內馅里需要有螃蟹的鲜味和鸡蛋的香滑，顶饰则是切碎的皮蛋蛋白。
但现在他没蟹籽，也没皮蛋。
陈宇星睁开眼，看著面前那袋干魷鱼丝。
魷鱼乾的鲜味不比蟹籽差，而且用魷鱼乾泡出的高汤调进肉馅里，应该能弥补缺少皮蛋和蟹籽带来的层次缺失。
至於麵皮，鸡蛋倒是够，只不过纯鸡蛋液和面的难度比菜谱里写的还高一些。
陈宇星挽起袖子开始洗手。
田所惠在旁边看著他的动作。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陈宇星一站在操作台前，整个人的气质就会发生改变。
刚才走路时还有些弯腰驼背，现在腰板挺得笔直，平时那副好像隨时要打瞌睡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专注的认真，手指在搓洗的时候用了肥皂，连指甲缝都用刷子仔细清理了一遍。
“那个...需要我帮忙吗？”田所惠小声问。
陈宇星转头看她：“你会切魷鱼乾吗？”
“会一点...”
“那你把魷鱼乾用温水泡开，半个钟头之后捞出来稍微切一下，留两片完整的。”
他说完就转身去处理鸡蛋。
先拿了个大碗，把鸡蛋一个一个敲开，蛋清蛋黄一起倒进去，加了一点盐，用筷子快速搅打。
不同於一般的打蛋手法，他打蛋的时候手腕画著八字，打出来的蛋液特別均匀，表面浮著一层细密的泡沫。
打好蛋液之后，陈宇星倒了一盆麵粉在操作台上。
他把麵粉堆成个火山口的形状，然后把蛋液倒进“火山口”里。
文绪太太本来正靠著墙打盹，被他的动作弄醒了。
“喂喂喂，小子。”她走过去盯著陈宇星的手，“你要用鸡蛋和面？”
“嗯。”
“不加水？”
“不加。”
文绪太太笑了：“你要是能和开，我今晚给你加床被子。”
田所惠在旁边泡著魷鱼乾，听到这句话差点把碗碰翻了。
她入住极星寮到现在，还是头一回见文绪太太主动要给人加被子。
陈宇星没接话，他的注意力全在手上。
手指插进麵粉和蛋液里，开始揉。
以前在地球的时候，他师傅教过他一个绝活——不用一滴水和硬面。
那会儿他练了整整半年，手心磨出的茧子都留有厚厚的一层。
蛋液和麵粉在掌心慢慢融合，一开始是很鬆散的状態，像沙子一样攥不拢。
文绪太太抱著胳膊看好戏。
但几分钟之后，那些散沙开始聚成团了。
陈宇星揉面的手法很特別，不是普通的压揉，而是用手掌的根部顶著麵团往外推，推到底再折回来，然后用指节把麵团的边缘往中间掐。
每一下力道都很均匀，节奏不快不慢，像打拍子一样有规律。
推、回、掐。
推、回、掐。
麵团在他手底下一点点变得光滑，表面开始闪著蛋液的淡黄色光泽。
文绪太太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这手法谁教的？”
“师傅。”陈宇星简短地答了一句。
他揉面的力道开始加重了，手掌每一下推出去都带著巧劲儿，麵团的弹性越来越好，用手指摁下去能马上弹回来。
但这还不够。
纯鸡蛋的麵团比水面更难出筋，韧性全靠手上的功夫逼出来。
陈宇星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开始加快速度。
推、回、掐——推、回、掐——推、回、掐——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两只手臂带动著拳头有节奏地捶打著麵团，每次拳头落下去的位置都不同，有时候是正中间，有时候是边缘，有时候是斜著压下去然后再折起来。
田所惠切魷鱼的手不知不觉停了下来，站在旁边看呆了。
她在极星寮住了一年，见过一色慧做菜时那种行云流水的瀟洒，也见过伊武崎峻做熏制料理时那种冷静到近乎机械的精准。
但眼前这个新同学揉面的方式，跟远月的路数完全不一样。
带著某种古老手艺的影子，每一个细节都有来歷，却又快得让人来不及观察。
文绪太太也不说话，就站在旁边静静看著。
麵团揉好之后，陈宇星把它放在一边餳著。
转身看见田所惠已经把魷鱼乾泡好了，正小心翼翼地切著。
“刀拿稳，手指蜷起来，用指节抵著刀面。”
陈宇星走过去给她示范了一下，“你基础很好，就是容易太紧张了，放鬆一点会更好。”
田所惠深呼吸了一下，按照陈宇星给的方法尝试，虽然速度不快，但切出来的颗粒很均匀。
“嗯，就这样。”陈宇星夸了她一句。
田所惠耳朵尖红了。
陈宇星接过魷鱼乾碎粒，开始准备馅料。
他先把两块完整的魷鱼乾片放进小锅，加水煮开，然后转小火慢慢熬。
剩下的魷鱼碎粒和准备好的猪肉馅一起剁，剁了大概二十分钟，剁到肉馅起胶。
然后加入薑末、葱花、一点点酱油和料酒，顺著一个方向搅打上劲。
魷鱼高汤熬了半小时，变成了淡白色的清汤。
陈宇星舀了一勺尝了尝，点了点头。
虽然比不上蟹籽那种特殊的鲜甜，但魷鱼乾泡出来的鲜味確实可以替代蟹籽，而且因为多了海產品的咸鲜，味道反而更有层次感。
他把一部分高汤倒进肉馅里搅匀，剩下的留著备用。
麵团餳好了。
陈宇星拿过来开始擀皮。
擀麵杖压下去，麵团摊开，翻个面，再压，再翻。
他的手很稳，力道控制得非常精准，每一张烧麦皮都擀成了中间厚边缘薄的標准圆形，大小全都差不多。
擀好的麵皮泛著淡黄色的光泽，举起来看能透光。
“擀得太薄了吧？”
文绪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手里抱著床被子，“这么薄的麵皮包肉馅，蒸的时候会破的。”
“不会破的。”
陈宇星开始包了。
他拿起一张麵皮放在虎口处，挖一勺肉馅放进去，另一只手捏著麵皮边缘，拇指和食指一起用力，飞快地打褶。
一下、两下、三下...眨眼功夫就打了十几个褶，麵皮在虎口里一收一拢，一只烧麦就立起来了。
包好的烧麦像朵小花，收口处拢成一个细腰，麵皮上密密麻麻的褶子均匀排列，顶部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肉馅。
他包的动作很快，不到两分钟就包完了二十个。
然后他把之前切碎的魷鱼乾撒在馅料表面，代替菜谱里原本的皮蛋蛋白。
“蒸锅烧水。”陈宇星对田所惠说。
田所惠赶紧去开火。
等蒸锅里的水滚开之后，陈宇星把烧麦放进去，盖上盖子。
“六分钟。”
他说完就靠在操作台边上等。
幸平创真的青鱼汉堡肉这时候已经出锅了，端到文绪太太面前。
“请用！这是幸平流速食青鱼汉堡肉套餐！”
盘子里两块金黄色的汉堡肉，浇著浓稠的酱汁，旁边配了碗蛋花汤。
文绪太太叉起一块汉堡肉，咬了一口。
然后她眼睛瞪大了。
“这...这是罐头鱼做的？”
“对，青鱼罐头！”幸平创真得意地笑。
文绪太太又咬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原本绷著的嘴角鬆开了，眉头舒展开，咀嚼的频率变慢了。
“没有鱼腥味...不，不是没有，是腥味被转成了一种很醇厚的鲜味。加上这层酥酥脆脆的面衣，还有这个酱汁...”她又喝了一口汤，“汤底是魷鱼乾熬的？”
“没错！我身上带著的零食！”幸平创真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魷鱼乾，“泡开之后用清水煮出鲜味，然后调了点酱油和薑末提鲜。”
文绪太太放下勺子，沉默了半晌。
然后她掏出一把钥匙：“303號室，你的房间了。”
幸平创真接过钥匙，转身看向陈宇星：“还没完呢，我要尝尝他的。”
陈宇星的烧麦这时候出锅了。
锅盖掀开的那瞬间，一股混著麵粉香、肉香和海味鲜香的气衝出来。
蒸好的烧麦整齐排列在笼屉里，麵皮蒸成了半透明的金黄色，能隱约看见里面粉红的肉馅，顶端撒的魷鱼碎粒在蒸汽里微微发亮，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陈宇星夹了两只烧麦放进碟子，推到文绪太太面前。
“三蛋烧卖，请品尝。”
文绪太太拿起筷子夹起一只。
烧麦皮薄得能透光，夹在筷子上轻轻颤动，却没有半分要破的样子。
她咬了一小口。
麵皮弹开的那一瞬间，一股滚烫的肉汁先涌出来，紧接著是魷鱼高汤的鲜味，然后是猪肉馅的甜。
馅料里的魷鱼碎粒在牙齿间弹跳，给肉馅增加了另一种口感的层次。
麵皮本身也带著淡淡的蛋香，和肉馅的鲜味融合在一起，嚼完这一口，嘴里还留著余香。
文绪太太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会。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把剩下那半只烧麦整个塞进嘴里。
吃完之后，她又夹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连吃了六只烧麦之后才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惊讶，又像是在回味什么。
“你...”文绪太太看著陈宇星，“你是跟谁学的做点心？”
陈宇星正把剩下的烧麦夹进盘子给幸平创真，闻言抬头：“师傅教的。”
“你师傅是什么人？”
“开小饭馆的。”陈宇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已经过世了。”
文绪太太没再追问，只是把一把钥匙放在桌上：“301號室。床是双人的，比別的房间都大一些，还有被子，说了给你加就一定给。”
她把那床一直抱在手里的被子也搁在旁边的椅子上。
幸平创真正在吃陈宇星的烧卖。
他吃烧卖的方式和文绪太太完全不同——先咬一小口，让汁水流出来，吸一口，再嚼腮帮子鼓起来咀嚼，一边嚼一边发出“嗯嗯”的声音。
“这肉馅里加了什么？嚼著有东西弹来弹去的。”他问。
“魷鱼碎粒。”陈宇星说，“蟹籽买不起，拿魷鱼乾替了。”
“那麵皮呢？怎么这么弹？”
“和面的时候用了纯鸡蛋液，不加水就会很有弹性。”
幸平创真沉默了两秒，然后嘆了口气：“我不如你。”
陈宇星靠在水槽边上，手里拿著个烧卖自己啃：“你那个汉堡肉也不差，能把罐头鱼的面衣煎出这种口感，一般人做不到。”
“但还是比不过你。”
幸平创真把最后一只烧卖塞进嘴，“不过这样也挺好的，这一届远月有你这么个人在，我就有追赶的目標了。”
他说完又笑起来：“下次来跟我进行一场厨艺对决。”
陈宇星摆了摆手，没答话。
他这人就这样，做菜的时候能认真到让人害怕，做完了立马变回懒洋洋的老样子。
之后三人各自拎著行李上楼找自己的房间。
陈宇星推开了301的门，房间不小，有榻榻米、一张大床、一个小沙发和一张书桌，他拉开窗帘看了看，窗户正对著楼下的菜地，远处能看见学园教学楼的灯火。
把包扔在床上，陈宇星仰头躺下。
第一天就这么折腾，后面的日子恐怕不会轻鬆。
不过想想也无所谓，他本来就是个隨遇而安的人，来都来了，打起精神走下去吧。
躺了大概半小时，他觉得身上黏糊糊的，於是从包里翻出换洗衣服和毛巾，想去浴室冲个澡。
文绪太太说的浴室在走廊最里面，陈宇星走过去的时候发现门虚掩著，里面亮著灯，还有细微的水声。
他也没多想，拉开门就进去了。
然后他愣住了。
田所惠站在花洒下面，湿漉漉的麻花辫贴在肩膀上，浑身上下什么都没穿，正拿著淋浴喷头往头髮上冲水。
两人四目相对，时间凝固了两秒。
“啊——！”
田所惠尖叫了一声，手里的喷头哐当掉在地上。
陈宇星立马转身关上门，靠著墙深呼吸了两下。
他这才想起来文绪太太说过——八点到九点是女生使用时间。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八点四十。
走廊那头传来幸平创真开门的声音：“怎么了怎么了？谁喊的？”
陈宇星清了清嗓子：“没事，田所惠在浴室看见只蟑螂。”
浴室里面传来田所惠又一声惊叫。
“哦...”幸平创真打了个哈欠，把门关上了。
陈宇星快步走回自己房间，把门锁上，坐床上发了半天呆。
他揉了揉脸，自语似的说了句：“这下尷尬了。”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虫鸣声和远处隱约的车声，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困意渐渐上来，眼皮慢慢耷拉了下去。
然后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时候，头顶的天花板忽然被推开了。
一张脸探下来，杏色短髮的少年咧著嘴笑：“呦，新来的一年级！欢迎欢迎！”
陈宇星弹簧一样坐起来：“你谁啊！”
“我是一色慧，二年级，住你楼上。”
少年从天花板的通道里跳下来，落在他地板上，“走，楼下客厅开欢迎会呢，大伙儿都在等你。”
“...你能不能走门？”
“走门多无聊。”
一色慧已经拉开了他房间的门，“快点快点，悠姬做了新菜，再不去要被抢光了。”
陈宇星站起来，揉了揉眼睛，今晚算是別想睡了。
然后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田所惠待会儿会不会也在楼下？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一色慧回头看他：“怎么了？”
“没事。”陈宇星嘆了口气，“走吧。”
“兄弟！等等我！”
幸平创真从后面追上来，肩上挎著个破旧的背包，手上还拎著一袋不知道什么东西，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搬家似的。
“你也要去极星寮？”陈宇星问。
“对啊，学校分配的宿舍就是那儿。”幸平创真掏出他那张皱巴巴的宿舍分配单，“你也是？那正好，一起去。”
两人正要出教学楼，后面又追上来一个人。
田所惠拎著个布袋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陈、陈宇星同学！幸平同学！你们也住极星寮吗？”
“你也是？”陈宇星有点意外。
“不是啦，我从初中部就在极星寮了。”
田所惠把布袋往肩上拢了拢，走路还有点喘，“刚才看你们往这个方向走，猜你们也是分配到极星寮的新生。那个...一起回去吧，这边的路我熟，从教学区到极星寮有小路可以抄近道，不用绕大圈。”
“那太好了。”陈宇星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布袋，“带路吧。”
田所惠脸一红，不过並没有將布袋拿回来，只是小声说了句“谢谢”。
三人出了教学楼，田所惠领著他们穿过一片银杏林，沿著一条铺著碎石的小道往宿舍区深处走。
远月学园大得离谱，从教学区到宿舍区如果按地图上的大路走，至少要二十多分钟。
但田所惠带的小路七拐八拐，走了十来分钟就到了。
路边种满了银杏，金黄色的叶子落了一地，走在上面沙沙响，偶尔有风吹过来，几片叶子打著旋儿飘到肩上。
幸平创真边走边打量四周：“这地方真夸张，光是宿舍区就有好几栋楼。极星寮在哪儿啊？”
“最角落那栋。”田所惠指了指树丛后面露出来的灰色屋顶，“是个老宿舍楼，有五六十年了。”
“老宿舍啊...”幸平创真忽然压低声音，“该不会闹鬼吧？”
田所惠抿著嘴笑了：“鬼倒是没有，不过有时候半夜会听见悠姬在走廊上追鹿，那动静挺嚇人的。”
“追鹿？”
“吉野悠姬，一年级的，住在116號室。她在宿舍后面养了些野味，偶尔会有动物跑出来。”
幸平创真挠了挠头：“听起来是个挺有意思的地方。”
走了大概十分钟，三人终於看见了极星寮。
准確地说，是看见了一座藏在几棵大樟树后面的三层木製洋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这个季节爬山虎的叶子已经开始泛红，衬著灰色的木板墙，还挺好看，窗户透著昏黄的灯光。
楼前有条碎石小道，两边的杂草长得有半人高，但中间常走的地方被踩得光溜溜的，看得出每天都有人进出。
田所惠走到门口，很自然地推开了玄关门，然后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递给陈宇星和幸平创真。
“新生入住先换鞋，文绪太太最討厌有人穿著外面的鞋踩她的地板。”她压低声音说，显然对这条规矩深有体会。
玄关挺大，地上铺著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墙上有一排信箱，每个信箱上贴著住客的名字，有几张贴纸已经泛黄卷边了，旁边还贴著一张手写的告示，上面写著“欢迎新入住生”几个字，字跡工整但墨跡已经褪色了。
“有人吗？”幸平创真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但建筑物深处传来各种动静——有什么东西在楼上咚咚咚地跑，动物的叫声，还有隱约的音乐声。
“什么声音？”陈宇星问。
“应该是悠姬养的动物又跑出来了。”田所惠嘆了口气，很自然地朝著走廊尽头喊了一声，“悠姬！鸭助又跑了吗？”
话音刚落，二楼走廊突然冒出一股浓烟。
紧接著走廊尽头的喇叭响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炸开：“208號室！你又把房间改成烟燻室！小心我把你掛在外面晾衣杆上熏成肉乾！”
田所惠缩了缩脖子，小声对陈宇星说：“那就是文绪太太，极星寮的宿管。嗓门很大但人很好，你只要不在房间里搞烟燻就不会被骂。”
喇叭刚消停下来，一楼走廊那边突然衝出一大群动物。
鸡在飞，鸭在跑，一只半大的鹿从陈宇星脚边蹭过去，后面还跟著几头粉嫩嫩的猪仔。
紧接著一个橙色长髮、扎著包子头的女孩追出来，一边跑一边喊：“小兔！鸭助！鹿乃进！不要乱跑！”
几只小猪哼哼唧唧地往陈宇星腿边拱，女孩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悠姬，先把鸡堵住，鸡往厨房跑了！”
田所惠喊了一声，然后把自己的布袋往陈宇星手里一塞，小跑到走廊口挡住鸡的去路。
她赶鸡的动作挺熟练，一看就是经歷过不少回了。
吉野悠姬这才注意到玄关站了两个人，愣了一秒，然后马上反应过来：“啊！新来的一年级！小惠你带回来的？”
“是啊，今天刚办完手续。”田所惠把最后一只鸡拢住，抱起来还给吉野悠姬，“这位是陈宇星同学，这位是幸平创真同学。陈宇星同学今天上课跟我一组，帮了我好多。”
“哦哦！”吉野悠姬抱著鸡鞠了一躬，“不好意思啊，惊到你们了。我是吉野悠姬，一年级，这些东西都是我养的。你们先等一下，我把鹿乃进赶回去。”
她朝楼上喊了一嗓子：“一色前辈！一年级的新人来了！”
喊完之后又对田所惠说：“小惠你帮我招待一下，文绪太太应该在厨房。”
“文绪太太在厨房？”田所惠脸色微变，“她该不会...”
“在燉萝卜鯽鱼，你的最爱嘛。”吉野悠姬挤了挤眼睛。
田所惠眼睛亮了，但马上又想起正事，转头对陈宇星说：“你们要先去见文绪太太，极星寮有入宿试手艺的规矩，得先过关才能拿房间钥匙。”
“试手艺？”幸平创真问。
“就是做一道拿手菜让文绪太太打分。”田所惠领著他们往厨房走，“食材最好自己准备，不过今天太突然了，厨房里应该还有些剩下的材料可以应急。”
她推开厨房的门：“文绪太太，新同学来了。”
文绪太太的髮型跟田所惠之前描述的一样。
乱中有序，像被风吹过但又保持著某种固定形態，她大概五十多岁，围著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往砂锅里加什么调料。
“等了你们好久了。”她转过身，叉著腰打量门口站著的两个人，“我是极星寮的宿管，你们可以叫我文绪太太，或者『极星玛利亚』也行。既然来了，开始办正事吧。”
文绪太太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极星寮的规矩——新人入住必须现场做一道菜，我品尝通过之后才算数，而且食材你们得自己准备。”
幸平创真一脸懵：“等等，我根本没听说过这规矩啊！”
“现在听说了。”文绪太太往厨房里面走了几步，指著食材区，“蔬菜只剩下些葱和半颗洋葱，冷柜里肉都没了，只有一袋干魷鱼丝和几个罐头。其他东西都被那些小鬼扫光了。”
田所惠在旁边小声补充：“主要是大吾和昭二，他们俩下午刚比过一轮炸物，把冰箱里的肉都用光了。”
幸平创真走投无路，开始在橱柜里翻找。
陈宇星没急著翻，他站在操作台前面，把文绪太太刚才说的“可用的边角料”扫了一遍。
鸡蛋有一盒，大米管够，调料齐全，蔬菜虽然少但基础类的葱姜蒜都在，肉类则是还有一些罐头。
这就够了。
他正要动手，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田所惠：“你今晚打算做什么入住料理？”
田所惠愣了一下，摇摇头：“我不用的，我是老住户了，去年初中部的时候就通过了。”她顿了顿，声音变小了些，“当时做的是土豆燉肉，差点没通过，文绪太太说我的火候还差得远。”
“这样啊。”陈宇星说著，繫上了围裙。
他走到操作台前，把鸡蛋和那袋魷鱼乾拿过来。
然后他站在原地，闭著眼睛想了大概三十秒。
脑子里浮现出一道菜——三蛋烧卖。
鸡蛋麵皮、肉馅裹蟹籽、顶端缀皮蛋碎。
这道在《美食之书》里標註二星级別的点心，麵粉里要用到鸡蛋液，內馅里需要有螃蟹的鲜味和鸡蛋的香滑，顶饰则是切碎的皮蛋蛋白。
但现在他没蟹籽，也没皮蛋。
陈宇星睁开眼，看著面前那袋干魷鱼丝。
魷鱼乾的鲜味不比蟹籽差，而且用魷鱼乾泡出的高汤调进肉馅里，应该能弥补缺少皮蛋和蟹籽带来的层次缺失。
至於麵皮，鸡蛋倒是够，只不过纯鸡蛋液和面的难度比菜谱里写的还高一些。
陈宇星挽起袖子开始洗手。
田所惠在旁边看著他的动作。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陈宇星一站在操作台前，整个人的气质就会发生改变。
刚才走路时还有些弯腰驼背，现在腰板挺得笔直，平时那副好像隨时要打瞌睡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专注的认真，手指在搓洗的时候用了肥皂，连指甲缝都用刷子仔细清理了一遍。
“那个...需要我帮忙吗？”田所惠小声问。
陈宇星转头看她：“你会切魷鱼乾吗？”
“会一点...”
“那你把魷鱼乾用温水泡开，半个钟头之后捞出来稍微切一下，留两片完整的。”
他说完就转身去处理鸡蛋。
先拿了个大碗，把鸡蛋一个一个敲开，蛋清蛋黄一起倒进去，加了一点盐，用筷子快速搅打。
不同於一般的打蛋手法，他打蛋的时候手腕画著八字，打出来的蛋液特別均匀，表面浮著一层细密的泡沫。
打好蛋液之后，陈宇星倒了一盆麵粉在操作台上。
他把麵粉堆成个火山口的形状，然后把蛋液倒进“火山口”里。
文绪太太本来正靠著墙打盹，被他的动作弄醒了。
“喂喂喂，小子。”她走过去盯著陈宇星的手，“你要用鸡蛋和面？”
“嗯。”
“不加水？”
“不加。”
文绪太太笑了：“你要是能和开，我今晚给你加床被子。”
田所惠在旁边泡著魷鱼乾，听到这句话差点把碗碰翻了。
她入住极星寮到现在，还是头一回见文绪太太主动要给人加被子。
陈宇星没接话，他的注意力全在手上。
手指插进麵粉和蛋液里，开始揉。
以前在地球的时候，他师傅教过他一个绝活——不用一滴水和硬面。
那会儿他练了整整半年，手心磨出的茧子都留有厚厚的一层。
蛋液和麵粉在掌心慢慢融合，一开始是很鬆散的状態，像沙子一样攥不拢。
文绪太太抱著胳膊看好戏。
但几分钟之后，那些散沙开始聚成团了。
陈宇星揉面的手法很特別，不是普通的压揉，而是用手掌的根部顶著麵团往外推，推到底再折回来，然后用指节把麵团的边缘往中间掐。
每一下力道都很均匀，节奏不快不慢，像打拍子一样有规律。
推、回、掐。
推、回、掐。
麵团在他手底下一点点变得光滑，表面开始闪著蛋液的淡黄色光泽。
文绪太太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这手法谁教的？”
“师傅。”陈宇星简短地答了一句。
他揉面的力道开始加重了，手掌每一下推出去都带著巧劲儿，麵团的弹性越来越好，用手指摁下去能马上弹回来。
但这还不够。
纯鸡蛋的麵团比水面更难出筋，韧性全靠手上的功夫逼出来。
陈宇星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开始加快速度。
推、回、掐——推、回、掐——推、回、掐——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两只手臂带动著拳头有节奏地捶打著麵团，每次拳头落下去的位置都不同，有时候是正中间，有时候是边缘，有时候是斜著压下去然后再折起来。
田所惠切魷鱼的手不知不觉停了下来，站在旁边看呆了。
她在极星寮住了一年，见过一色慧做菜时那种行云流水的瀟洒，也见过伊武崎峻做熏制料理时那种冷静到近乎机械的精准。
但眼前这个新同学揉面的方式，跟远月的路数完全不一样。
带著某种古老手艺的影子，每一个细节都有来歷，却又快得让人来不及观察。
文绪太太也不说话，就站在旁边静静看著。
麵团揉好之后，陈宇星把它放在一边餳著。
转身看见田所惠已经把魷鱼乾泡好了，正小心翼翼地切著。
“刀拿稳，手指蜷起来，用指节抵著刀面。”
陈宇星走过去给她示范了一下，“你基础很好，就是容易太紧张了，放鬆一点会更好。”
田所惠深呼吸了一下，按照陈宇星给的方法尝试，虽然速度不快，但切出来的颗粒很均匀。
“嗯，就这样。”陈宇星夸了她一句。
田所惠耳朵尖红了。
陈宇星接过魷鱼乾碎粒，开始准备馅料。
他先把两块完整的魷鱼乾片放进小锅，加水煮开，然后转小火慢慢熬。
剩下的魷鱼碎粒和准备好的猪肉馅一起剁，剁了大概二十分钟，剁到肉馅起胶。
然后加入薑末、葱花、一点点酱油和料酒，顺著一个方向搅打上劲。
魷鱼高汤熬了半小时，变成了淡白色的清汤。
陈宇星舀了一勺尝了尝，点了点头。
虽然比不上蟹籽那种特殊的鲜甜，但魷鱼乾泡出来的鲜味確实可以替代蟹籽，而且因为多了海產品的咸鲜，味道反而更有层次感。
他把一部分高汤倒进肉馅里搅匀，剩下的留著备用。
麵团餳好了。
陈宇星拿过来开始擀皮。
擀麵杖压下去，麵团摊开，翻个面，再压，再翻。
他的手很稳，力道控制得非常精准，每一张烧麦皮都擀成了中间厚边缘薄的標准圆形，大小全都差不多。
擀好的麵皮泛著淡黄色的光泽，举起来看能透光。
“擀得太薄了吧？”
文绪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手里抱著床被子，“这么薄的麵皮包肉馅，蒸的时候会破的。”
“不会破的。”
陈宇星开始包了。
他拿起一张麵皮放在虎口处，挖一勺肉馅放进去，另一只手捏著麵皮边缘，拇指和食指一起用力，飞快地打褶。
一下、两下、三下...眨眼功夫就打了十几个褶，麵皮在虎口里一收一拢，一只烧麦就立起来了。
包好的烧麦像朵小花，收口处拢成一个细腰，麵皮上密密麻麻的褶子均匀排列，顶部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肉馅。
他包的动作很快，不到两分钟就包完了二十个。
然后他把之前切碎的魷鱼乾撒在馅料表面，代替菜谱里原本的皮蛋蛋白。
“蒸锅烧水。”陈宇星对田所惠说。
田所惠赶紧去开火。
等蒸锅里的水滚开之后，陈宇星把烧麦放进去，盖上盖子。
“六分钟。”
他说完就靠在操作台边上等。
幸平创真的青鱼汉堡肉这时候已经出锅了，端到文绪太太面前。
“请用！这是幸平流速食青鱼汉堡肉套餐！”
盘子里两块金黄色的汉堡肉，浇著浓稠的酱汁，旁边配了碗蛋花汤。
文绪太太叉起一块汉堡肉，咬了一口。
然后她眼睛瞪大了。
“这...这是罐头鱼做的？”
“对，青鱼罐头！”幸平创真得意地笑。
文绪太太又咬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原本绷著的嘴角鬆开了，眉头舒展开，咀嚼的频率变慢了。
“没有鱼腥味...不，不是没有，是腥味被转成了一种很醇厚的鲜味。加上这层酥酥脆脆的面衣，还有这个酱汁...”她又喝了一口汤，“汤底是魷鱼乾熬的？”
“没错！我身上带著的零食！”幸平创真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魷鱼乾，“泡开之后用清水煮出鲜味，然后调了点酱油和薑末提鲜。”
文绪太太放下勺子，沉默了半晌。
然后她掏出一把钥匙：“303號室，你的房间了。”
幸平创真接过钥匙，转身看向陈宇星：“还没完呢，我要尝尝他的。”
陈宇星的烧麦这时候出锅了。
锅盖掀开的那瞬间，一股混著麵粉香、肉香和海味鲜香的气衝出来。
蒸好的烧麦整齐排列在笼屉里，麵皮蒸成了半透明的金黄色，能隱约看见里面粉红的肉馅，顶端撒的魷鱼碎粒在蒸汽里微微发亮，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陈宇星夹了两只烧麦放进碟子，推到文绪太太面前。
“三蛋烧卖，请品尝。”
文绪太太拿起筷子夹起一只。
烧麦皮薄得能透光，夹在筷子上轻轻颤动，却没有半分要破的样子。
她咬了一小口。
麵皮弹开的那一瞬间，一股滚烫的肉汁先涌出来，紧接著是魷鱼高汤的鲜味，然后是猪肉馅的甜。
馅料里的魷鱼碎粒在牙齿间弹跳，给肉馅增加了另一种口感的层次。
麵皮本身也带著淡淡的蛋香，和肉馅的鲜味融合在一起，嚼完这一口，嘴里还留著余香。
文绪太太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会。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把剩下那半只烧麦整个塞进嘴里。
吃完之后，她又夹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连吃了六只烧麦之后才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惊讶，又像是在回味什么。
“你...”文绪太太看著陈宇星，“你是跟谁学的做点心？”
陈宇星正把剩下的烧麦夹进盘子给幸平创真，闻言抬头：“师傅教的。”
“你师傅是什么人？”
“开小饭馆的。”陈宇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已经过世了。”
文绪太太没再追问，只是把一把钥匙放在桌上：“301號室。床是双人的，比別的房间都大一些，还有被子，说了给你加就一定给。”
她把那床一直抱在手里的被子也搁在旁边的椅子上。
幸平创真正在吃陈宇星的烧卖。
他吃烧卖的方式和文绪太太完全不同——先咬一小口，让汁水流出来，吸一口，再嚼腮帮子鼓起来咀嚼，一边嚼一边发出“嗯嗯”的声音。
“这肉馅里加了什么？嚼著有东西弹来弹去的。”他问。
“魷鱼碎粒。”陈宇星说，“蟹籽买不起，拿魷鱼乾替了。”
“那麵皮呢？怎么这么弹？”
“和面的时候用了纯鸡蛋液，不加水就会很有弹性。”
幸平创真沉默了两秒，然后嘆了口气：“我不如你。”
陈宇星靠在水槽边上，手里拿著个烧卖自己啃：“你那个汉堡肉也不差，能把罐头鱼的面衣煎出这种口感，一般人做不到。”
“但还是比不过你。”
幸平创真把最后一只烧卖塞进嘴，“不过这样也挺好的，这一届远月有你这么个人在，我就有追赶的目標了。”
他说完又笑起来：“下次来跟我进行一场厨艺对决。”
陈宇星摆了摆手，没答话。
他这人就这样，做菜的时候能认真到让人害怕，做完了立马变回懒洋洋的老样子。
之后三人各自拎著行李上楼找自己的房间。
陈宇星推开了301的门，房间不小，有榻榻米、一张大床、一个小沙发和一张书桌，他拉开窗帘看了看，窗户正对著楼下的菜地，远处能看见学园教学楼的灯火。
把包扔在床上，陈宇星仰头躺下。
第一天就这么折腾，后面的日子恐怕不会轻鬆。
不过想想也无所谓，他本来就是个隨遇而安的人，来都来了，打起精神走下去吧。
躺了大概半小时，他觉得身上黏糊糊的，於是从包里翻出换洗衣服和毛巾，想去浴室冲个澡。
文绪太太说的浴室在走廊最里面，陈宇星走过去的时候发现门虚掩著，里面亮著灯，还有细微的水声。
他也没多想，拉开门就进去了。
然后他愣住了。
田所惠站在花洒下面，湿漉漉的麻花辫贴在肩膀上，浑身上下什么都没穿，正拿著淋浴喷头往头髮上冲水。
两人四目相对，时间凝固了两秒。
“啊——！”
田所惠尖叫了一声，手里的喷头哐当掉在地上。
陈宇星立马转身关上门，靠著墙深呼吸了两下。
他这才想起来文绪太太说过——八点到九点是女生使用时间。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八点四十。
走廊那头传来幸平创真开门的声音：“怎么了怎么了？谁喊的？”
陈宇星清了清嗓子：“没事，田所惠在浴室看见只蟑螂。”
浴室里面传来田所惠又一声惊叫。
“哦...”幸平创真打了个哈欠，把门关上了。
陈宇星快步走回自己房间，把门锁上，坐床上发了半天呆。
他揉了揉脸，自语似的说了句：“这下尷尬了。”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虫鸣声和远处隱约的车声，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困意渐渐上来，眼皮慢慢耷拉了下去。
然后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时候，头顶的天花板忽然被推开了。
一张脸探下来，杏色短髮的少年咧著嘴笑：“呦，新来的一年级！欢迎欢迎！”
陈宇星弹簧一样坐起来：“你谁啊！”
“我是一色慧，二年级，住你楼上。”
少年从天花板的通道里跳下来，落在他地板上，“走，楼下客厅开欢迎会呢，大伙儿都在等你。”
“...你能不能走门？”
“走门多无聊。”
一色慧已经拉开了他房间的门，“快点快点，悠姬做了新菜，再不去要被抢光了。”
陈宇星站起来，揉了揉眼睛，今晚算是別想睡了。
然后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田所惠待会儿会不会也在楼下？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一色慧回头看他：“怎么了？”
“没事。”陈宇星嘆了口气，“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