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挑剩下的也能做席面
  天刚亮,水槽边已经围了半圈人。
  张桂芳端著盆,嗓门比水声还响。
  “我可先跟你们说,今天供销社就那么点肉,谁去晚了谁吃亏。”
  刘嫂子问她:“你家今天也来客?”
  “我家不来客,就不能买肉了?”
  张桂芳撇了撇嘴。
  “有些人病还没好,偏要摆接风宴,老太太大老远来,总不能吃白菜豆腐吧?”
  陈嫂子拧著菜叶子:“白菜豆腐咋了?苏晚做出来就好吃。”
  “好吃能当肉?”
  张桂芳把盆往水槽上一放。
  “陆家啥门第?老太太又是老红军,见过场面的人。”
  “她要真拿一锅素菜糊弄人,丟的可不光是她自己的脸。”
  旁边几个军嫂听了,手上都慢了。
  谁家日子都紧,可家里来了长辈,饭桌上寒酸,確实不好看。
  有人低声道:“那咱们也早点去买点吧,別真卖完了。”
  张桂芳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话说前头,苏晚昨晚自己放了大话,要做接风宴。”
  “到时候买不到东西,可別赖大伙儿。”
  楼上,苏晚正把钱票摊在桌上。
  肉票半斤,豆腐票两张,粮票还有几斤,鸡蛋票只剩一张。
  陆怀野站在桌边,手里拿著搪瓷缸。
  “我去排队。”
  苏晚把肉票压住。
  “你去车站接奶奶,供销社我自己去。”
  “你身体没好。”
  “买菜不用动刀。”
  陆怀野皱著眉。
  “我可以先送你去,再去车站。”
  苏晚看了眼墙上的钟。
  “你来回折腾,车站那头误了点,老太太下车看不见人,第一个收拾你。”
  李秀琴从门外探头进来。
  “我陪她去。”
  王嫂子也跟著进屋。
  “我也去,买不到肉也能帮著拎菜。”
  陆怀野看向苏晚。
  苏晚把票收进布包。
  “陆团长,今天分工明確。”
  “你接人,我买菜。”
  “你负责把奶奶安安稳稳接回来,我负责把饭桌摆上。”
  陆怀野沉默几息,点头。
  “別逞强。”
  “你这句话今天说第三遍了。”
  苏晚把布包系好。
  “再说就扣分。”
  李秀琴笑出声。
  “陆团长,你快去吧,再不走,真要被扣没了。”
  陆怀野拿起军帽,走到门口又停下。
  “张桂芳要是找事,別忍。”
  苏晚抬手摆了摆。
  “她要递刀,我就接著。”
  “你別学她乱说话。”
  陆怀野丟下这句,转身下楼。
  苏晚愣了下,隨即笑了。
  “他还管起我嘴来了。”
  李秀琴把篮子挎上。
  “他是怕你一开口,张桂芳回家吃不下饭。”
  三人下楼时,水槽边的人还没散。
  张桂芳一瞧见苏晚,马上提高嗓门。
  “哟,苏晚同志起得够早。”
  “听说刘军医让你休息,你还真要去买菜啊?”
  苏晚停下脚。
  “张嫂子惦记我身体?”
  张桂芳被噎了下。
  “我惦记大院名声。”
  “你別病歪歪去做饭,回头陆老太太以为咱们大院没人管你。”
  苏晚点头。
  “那你放心。”
  “我做饭,管的是锅。”
  “你管名声,先把自己嘴洗乾净。”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
  张桂芳脸皮掛不住,端起盆就走。
  “嘴硬有啥用,供销社东西就那么点。”
  “到时候你买不到,可別哭。”
  李秀琴冲她背影喊:“你少操那份閒心。”
  王嫂子低声道:“她今天跑得比咱们还早,八成已经攛掇人去抢了。”
  苏晚拢了拢布包带子。
  “抢就抢。”
  “好料有好料的做法,差料有差料的去处。”
  供销社门口已经排出长队。
  不少军嫂提著篮子,见苏晚过来,神色都有点尷尬。
  刘嫂子往旁边让了半步。
  “苏晚,你也来了?”
  “嗯,买点菜。”
  前头有人小声嘀咕。
  “张桂芳说今天肉少,大家都早来了。”
  “她还说陆家老太太讲究,苏晚肯定要买好肉。”
  李秀琴一听就来气。
  “她说啥你们信啥?”
  那人訕訕低头。
  苏晚拉住李秀琴。
  “排队买东西,各凭早晚。”
  “谁先来谁买,没毛病。”
  队伍慢慢往前挪。
  柜檯后,售货员小马一边称肉一边喊:“五花没了,前腿剩一块,排后头的別问了。”
  前头几个人赶紧把肉票递过去。
  轮到苏晚时,案板上只剩一堆骨头边、鸡架、半块发黄的老豆腐,还有几根蔫萝卜。
  小马抬头看见她,有点为难。
  “苏晚同志,今天来晚了。”
  “好肉没了。”
  李秀琴急了。
  “咋就没了?刚才还看见有一块前腿。”
  小马压低嗓门。
  “被张嫂子买走了。”
  “她家也不来客,买那么多干啥?”
  王嫂子皱眉。
  旁边有人接话:“她说周副团长训练辛苦,得补补。”
  李秀琴气得要上前。
  苏晚伸手按住她的篮子。
  “同志,这鸡架怎么卖?”
  小马愣了愣。
  “鸡架没人要,骨头多,肉少。”
  “给我称上。”
  “还有那块老豆腐。”
  “豆腐边角碎,回去一煮容易散。”
  “也要。”
  小马看了看她。
  “萝卜有点糠。”
  苏晚拿起一根掂了掂。
  “外头糠,里头还能用。”
  她又指向案板角落。
  “那点猪肺卖不卖?”
  小马忙道:“猪肺没人买,得洗,费工夫。”
  “给我。”
  李秀琴拉了拉她。
  “苏晚,猪肺腥,老太太能吃吗?”
  苏晚把票递过去。
  “洗乾净,就是好东西。”
  旁边排队的人听得发懵。
  有人忍不住问:“苏晚,你真要拿这些招待陆奶奶?”
  苏晚把鸡架放进篮子。
  “长辈坐车来,先喝热汤。”
  “鸡架吊底,萝卜顺气,豆腐养胃。”
  “猪肺做得好,润得很。”
  那人半信半疑。
  “这也能上桌?”
  苏晚看向柜檯。
  “过日子又不是只认肥肉。”
  “会收拾,边角料也能成席面。”
  小马忍不住问:“苏晚同志,你要咋做?”
  李秀琴马上接话。
  “想学排后头,今天她病號,少问两句。”
  小马笑著把东西包好。
  “行,我给你挑乾净点。”
  苏晚把东西接过来,又买了葱姜、两把乾粉条和一小包山楂片。
  王嫂子看见山楂片,低声问:“接风宴还放这个?”
  “老太太坐车久,胃口未必开。”
  “山楂化油,萝卜清口。”
  李秀琴压低嗓门。
  “你这是要做药膳?”
  苏晚看了她一眼。
  “家常调理。”
  “別说得太玄,嚇著人。”
  几人拎著篮子回到大院时,张桂芳已经站在水槽边等著。
  她身边放著一条肥肉相间的前腿肉,半只鸡,还有几颗圆白菜。
  见苏晚回来,她故意掀开篮子。
  “哟,买回来了?”
  她探头一看,笑声立马扬起来。
  “鸡架?猪肺?碎豆腐?”
  “苏晚,你就拿这堆东西招待陆老太太?”
  周围门又开了几扇。
  张桂芳越说越来劲。
  “人家老太太一路坐车来,你给她吃猪肺汤?”
  “你这是接风,还是打发叫花子?”
  李秀琴把篮子往身后一藏。
  “张桂芳,你嘴別太损。”
  “我损?”
  张桂芳拍了拍自己买的肉。
  “我家今儿吃肉,我有啥损的?”
  “你们不是说苏晚有本事吗?”
  “有本事拿鸡架变出肉来啊。”
  苏晚把篮子放到水槽边。
  “张嫂子,你这肉不错。”
  张桂芳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那当然,我排得早。”
  “排得早是本事。”
  苏晚翻开篮子,把鸡架、萝卜、豆腐一件件拿出来。
  “抢好东西,也是本事。”
  张桂芳听出不对。
  “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
  苏晚把猪肺放进盆里,打开水龙头。
  “你想看笑话,就站近点。”
  “今天我用你们挑剩下的,做一桌能入口的接风饭。”
  “做砸了呢?”
  张桂芳追问。
  苏晚抬头看她。
  “做砸了,我当著全院承认我手艺不到家。”
  张桂芳眼睛一亮。
  “这可是你说的。”
  李秀琴急了。
  “苏晚!”
  苏晚没看她,继续道:“做成了,你把昨晚到今天传的閒话,当著全院收回去。”
  张桂芳张了张嘴。
  旁边陈嫂子马上接话。
  “我作证。”
  刘嫂子也道:“我也听见了。”
  王嫂子把菜篮往地上一放。
  “张桂芳,你敢不敢应?”
  张桂芳扫了眼那盆猪肺和鸡架,心里那点底气又冒上来。
  “应就应。”
  “我倒要看看,陆老太太能不能咽下去。”
  苏晚关上水龙头。
  “那就劳烦各位嫂子帮我传一句。”
  “午饭前,谁也別往我家厨房伸手。”
  “想看热闹,饭点再来。”
  张桂芳冷笑。
  “你別到时候躲屋里哭。”
  苏晚端起盆。
  “我忙著洗肺,没空哭。”
  楼道里笑声压不住。
  张桂芳狠狠剜了眾人一圈,拎著肉回家。
  苏晚刚上楼,陆怀野派来的通讯员小梁从院门口跑进来。
  “苏晚同志!”
  苏晚停在楼梯上。
  “陆团长接到人了?”
  小梁喘了口气。
  “车晚点,陆团长让我先回来捎话,老太太大概午前到。”
  “还有,卫生队那边说,等会儿有人给你送调理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