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七日之约
  呼呼————
  寒风轻扫街道积雪,吹得三人遍体生寒。
  计远反应最快,怔然不过一瞬,猝然拔刀,不敢回头,同时口中大喝。
  “信火!”
  『信』字刚一吐露,街道尽头的红衣男人明明不见踏地借力,却已忽然出现在他眼前,身法若红衣男鬼。
  计远腰间长刀出鞘不过三寸,江不系已飞身跃起,长靴猛地踏在刀柄之处。
  咔!
  磅礴巨力自刀柄传来,计远手背青筋暴起,紧握刀柄,不敢鬆手。
  可只是眨眼,手掌便爆出血花,五指寸断,长刀连带刀鞘朝斜后方贯入地砖!
  计远作为仅次於计长风的高手,吃痛之下,眼神发狠,另一只手抬拳向前猛砸,江不系身在半空,必受其害。
  不求当场打杀,只求拖延一息,放信摇人。
  江不系的轻功,的確逊色於云家两姐妹那疑似《十二正经》的身法,但能自皇宫大內脱身而出,显然绝非常人所能比擬。
  更別提,如今还有《赴流萤》加持。
  江不系一手捏著书册,另一只手负在腰后,身在半空却足尖轻点计远挥拳手背,借力越过,轻鬆写意。
  计远心底一突,忙不迭回首望去。
  香主手刚探进怀中,捏住信筒,江不系已当空而来,似猎鹰捕兔,抬手探下,五指如鉤。
  香主瞪圆眼睛,正欲挥刀,也只瞧红影一闪而过,颅內便清晰传来『咔嚓』骨裂声,七窍流血,双眼外凸。
  江不系按住此人头颅,顺势落下,半蹲在地,手掌下压,香主面庞触地,顿时在雪地间炸出一抹血花。
  砰!
  已成无头尸体。
  “受死!”
  而此刻,三少爷顾不得惊骇,预判江不系落点,早已握紧枪身,蓄力后扬,猛喝一声,九尺大枪抡圆横扫,在月下撩出一抹半圆!
  江不系动手太快,马匹並未离去,九尺大枪眨眼间便自三匹马腰腹之间擦过,毫无阻塞穿过血肉,將其横腰砸断。
  马匹尸体尚未分离,枪身已衝破血液,速度不减半分,直逼江不系后脑!
  这一招的速度与力量,可见三少爷的確绝非紈絝,武功不低。
  可差距到了一定地步,武功高低只能影响自己死前的自信。
  江不系眼神平和,不见一丝情绪,只有身经百战的游刃有余。
  他轻身跃起,身形近乎平行於地,脊背於枪桿擦过,半空旋身,长靴横扫,落在三少爷胸膛。
  砰!
  三少爷受此巨力,身形不免向后倒飞,手中长枪也是握持不住,脱手而出。
  计远惊骇欲裂,连忙扑身去救,大踏步向后,仅剩下的一只手握住贯进地面的长刀。
  只听『呛鐺』一声,寒光撕裂空气,自上而下直劈江不系腰腹,围魏救赵。
  可他既来不及救人……也来不及收尸!
  江不系尚在半空,无处借力,刀光加身却全然不惧,反倒另一条腿顺势扫在枪身。
  『咻』!
  九尺大枪激射而去,朝向后倒飞的三少爷激射而去!
  与此同时,江不系手掌一抖,自衣袖抖出一枚铜钱,屈指轻弹。
  鐺!
  铜钱化作一抹褐芒,在刀身处滚过,攀刀而上,在计远手背砸出一抹血花。
  计远手筋被伤,却虎目瞪圆莽足了劲,绝不鬆手,力劈华山,势必要將江不系拦腰斩断!
  可只听『呛鐺』一声,刀身落入江不系腰腹,却发出金铁交击之声,除了在衣物划出一道裂口,再无建树。
  《铸筋经》!
  计远眼神骇然,当即试图变招。
  可眼前男人借著他下劈力道,已然双足踏地,一手似长蛇出洞,钳在他的下顎,旋身侧砸。
  带著计远高大身形,重重印在墙壁之上!
  长枪也在此时,追上倒飞的三少爷,贯入心口,人在半空,便已被长枪钉在墙上!
  砰!砰!
  两道闷响几欲一同响彻,墙壁裂痕四起。
  “嘶——!”
  此时此刻,那三匹马才堪堪痛嘶一声,剎那间马身分离,血液內臟乱飞。
  江不系握著书册的那只手,轻轻往斗笠一弹,斗笠倒飞,替他挡住飞溅来的血液。
  交手时逸散的劲风让长街两侧灯笼左晃右摇,昏黄灯火隨风飘零,不消片刻,又重回平静,长街一寂。
  斗笠缓缓飘落在地上那具无头尸体的脖颈之上。
  好像他还有脑袋似的,只是睡著了。
  计远侧脸撞在墙壁,可惜不是云愿知,未被怜香惜玉,顿时脸上血流如注。
  三少爷尚未死绝,红到发黑的血不住自唇齿间涌出,双手按住枪桿,不断挣扎,靠欺负蝎娘子赚来的银子也自怀中抖落。
  江不系长靴勾向银子,合上书册,用书皮接住染血银锭,瞥了眼三少爷,微微一笑。
  “一百两,买命钱,这数目有些少,但死人也挑剔不得什么,不是吗?”
  鲜血堵住三少爷的喉咙,让他想放声大喊,也做不到,只能发出『荷荷』响声。
  江不系瞥向虎目瞪他的计远,语气平淡,开门见山。
  “停尸房,我去的,甄合欢,我杀的。”
  计远眼睛瞪大几分。
  “我想要《长春令》,紫禁城內,似乎有不归林的人同你们合作……你知道什么,都交代交代吧,不归娘子可是在城中?”
  钳著下顎的手,微微鬆开几分,保证计远能支支吾吾吐字,可若他想大喊,当即便能手动合嘴。
  “痴心妄……”
  “唔!”
  江不系按住计远下顎,另一只手宛若玩桌球,书册轻挑,银锭腾空,后用书册边缘抵住银锭,一点点挤进计远小腹。
  “死到临头,还讲什么江湖信义,你也不是江湖义士,让自己走的舒心点,比什么都重要。”
  计远眼神不服。
  江不系將银锭一半,送入腹中。
  这便好比慢刀割肉,而计远也的確不是什么义士……在恶人谷的帮派混日子,靠的不是忠肝赤胆,而是背信弃义。
  计远入山前,乃別家门派叛逆之徒,几近辗转,到处认贼作父,合算起来,算是五姓家奴。
  因此硬气不过几息,他便断断续续道:
  “我,我不知不归娘子一事,青衣眾只管赋税,但紫禁城內,的確有不归林妖人,这,这归四当家贺知州管……”
  “哦?为何?”
  “《长春令》主疗伤痛,若想精研,需药理之术,贺知州……乃城內蛊医……”
  “他在练《长春令》?”江不系眼神一凝。
  计远喘了几口气,“料想是的……”
  “他在何处?”
  计远摇头。
  他已说了这么多,没必要继续隱瞒。
  “谁知道?”
  “只有…许大龙头…四当家已许久不曾现身…许大龙头也是……”
  江不系斟酌片刻,四当家在研究《长春令》,肯定瞒不过姓许的,定是许大龙头授意。
  算是两人闭关,但具体在哪闭关,他们这些底下人显然不知,此乃秘中之秘,倒也未必是在城里。
  倘若是江不系闭关,巴不得越僻远越好,如此才能无人干扰,全身心投入武学。
  但《长春令》修习难度太大,隨便修炼定要死人,才立一个『停尸房』,专门抓武艺在身的恶人当小白鼠。
  这地界,失踪几十个人都不会有人在意。
  如此说来,不混进核心圈,还真不好找出姓许的闭关之所。
  江不系不信。
  “你乾爹也不知?”
  计远咳出一口血水,
  “我也不知,但听说体魄越强,越適合修习《长春令》……
  而《铸筋经》乃乾爹上山的投名状,许大龙头与四当家当初皆在苦修,大成之后便消匿无踪,闭关练功,说不定有一丝干係……”
  江不系蹙眉,《铸筋经》原是计长风寻来的,这在拓跋阀內可是秘中之秘……但以他的武功,能偷到?
  江不系更倾向於拓跋阀中有叛徒。
  计长风不愧是以前混官道的,拓跋阀的人脉都有……
  他对拓跋阀內有叛徒一事倒是不意外,他常同墨墨查案,京师那里,多污泞的事他都遇见过。
  江不系又问了些事,但计远已是一问三不知,毕竟他也没混到核心层,所知有限。
  他望著江不系,眼神略带不解,“城內那么多人,为何偏偏寻上我等……”
  “东临楼,我罩的。”
  计远眼神错愕,望著江不系,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你也喜欢年纪大的女人?”
  ?
  倒不能说不喜欢,只能说各有风味,便如水果,青涩与多汁难以共存,而江不系显然並非太挑食的人。
  但江不系显然不会说这些,只道:“你莫非不知,收税容易得罪人?”
  计远的眼神一变……成了看一个大傻子。
  “杀了我……又如何?东临楼只要在城內一日,就总得交银子。”
  江不系微微摇头,“杀了你们,青衣眾会乱,乱,便收不得银子。”
  “又能乱几日?”
  “的確乱不了几日……却又能乱许久。”江不系话语一顿。
  “何意?”
  江不系並未多说什么,而是用染血银锭,在墙壁写下什么。
  后缓缓抬手,手背血气宛若红雾,缓缓自肌肤渗出。
  多亏小姨子送的完整秘籍,短短一个时辰,江不系《铸筋经》已有极大进益。
  足以让他施展拓跋阀的拳脚功夫,而不留一丝破绽。
  “此前我觉得,太过高调,於我寻《长春令》不妥,如今看来,城里越乱,越容易引蛇出洞……”
  “计长风疑似同拓跋阀有所勾结,那我倒是要看看,被拓跋阀的人杀了义子,他会有何反应!”
  计远瞳孔一缩。
  砰!
  一声闷响自长街响起,惊起屋檐飞鸟,振翅而去……
  待江不系离去之后,三少爷被钉在墙上,头颅垂下,血沿著墙壁落在地面,匯聚一滩,早没了生息。
  无头尸体依旧蒙著斗笠睡觉,睡眠质量好得惊人。
  计远小腹近乎凹进墙壁,整个人被嵌进墙里,鲜血直流,少顷之后,他才隨著碎石摔落在地。
  死前的仅剩意识,让他余光一撇间,看到墙壁上的笔走龙蛇,錚錚血字。
  七日挥霜刃,斩寇不留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