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他唯一无法控制的人
  “荒谬!”萧时渊冷声道,“你以为我会信你吗?”
  从前在南疆,他被困在那暗无天日的偏殿里,受尽折磨,嘴里便不停地祈求神明帮他,一遍又一遍。
  可从来没有神明救过他。
  那些漫长的、被折磨到意识模糊的夜晚教会了他——这世上根本没有神明。
  既然没有神明,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妖魔鬼怪,更不会有什么狐狸精。
  沈眉嫵看著他眼底那层层叠叠的戒备,忽然笑了。
  “怎么,二殿下连试试都不敢吗?”她声音不重,语调却像一把刀,精准地捅在最要害的位置,“还是说,二殿下和某些人达成了约定,要用蛊彻底毁了太子殿下,所以哪怕有人能將你的眼睛恢復如常,你依旧不敢答应?”
  萧时渊脸上的笑意凝住了。
  空气瞬间凝固。
  隨即,他发出一声低沉的笑:“沈侧妃倒是聪慧。可你知道了又如何?我是不会和你做交易的。”
  “二殿下是跟三殿下结盟吧?”沈眉嫵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碴子,“二殿下可听说过,狡兔死,走狗烹?等三殿下有天真站在那个位置,你便是唯一一个知道他如何用骯脏手段夺得储君之位、甚至是皇位的人,觉得他还会留你吗?”
  萧时渊看著她,那只完好的眼微微眯起,眸色晦暗如深潭。
  她的確说出了他心中的顾虑。
  这段时日他一直在暗中观察萧时凌,就是为了寻他的软肋,好握在手里当筹码,防止事成之后被过河拆桥。
  观察的结果倒是出乎意料——萧时凌的软肋,竟是眼前这个女人。
  想到这里,萧时渊脸上浮起阴惻惻的笑意。
  “若要我同意帮皇兄解蛊——”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你便当著我的面,吞下这条蛊,如何?”
  沈眉嫵毫不犹豫伸手接过。
  瓷瓶薄,透过月光,隱约能看见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这是什么蛊?”
  “同心蛊的子蛊。”萧时渊盯著她的表情,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像在欣赏她脸上的惊恐,“服下之后,会对母蛊持有者言听计从。”
  出乎他的意料,沈眉嫵脸上没有半点惧意,只冷声问:“母蛊在你身上?”
  “是。”
  沈眉嫵握著瓶子的手指收紧了。
  这炼蛊之人当真疯了——为了达到目的,竟连自己身上也种蛊。
  一个连自己身体都不爱惜的人,是最危险的。
  “好,我吞。”
  萧时渊愣了一瞬。
  他没想到她答应得这样快,快到像根本没犹豫过。
  “二殿下,你可要说话算话,帮太子殿下解了蛊!”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仰头將瓶中那条细小的、正在蠕动的虫子送入口中,咽了下去。
  冰凉的触感滑过喉咙。
  下一瞬,她面前弹出透明面板:【警报!好孕系统检测到不明生物进入宿主体內!启动销毁模式!】
  沈眉嫵垂下眼睫,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再歹毒的蛊术,终究抵不过系统。
  萧时渊却不知道这些。
  他看著眼前这个女人面不改色地吞下蛊虫,那张酷似萧时雋的脸上浮起一种复杂的、晦涩的表情。
  “你为了太子,倒是什么都愿意做。”
  这世上他还从未遇见过任何一个能为了他做到这种地步的人。
  “他是我夫君,是我和孩子这辈子的依靠,我自然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沈眉嫵抬起头,朝他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我已经吞下你的同心蛊,现在,请二殿下將给太子殿下解蛊的药交出来。”
  萧时渊看著她伸出的那只手,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笑容阴鬱至极,透著一丝残忍。
  “解蛊的药不在我这。在太子自己身上。”
  “……你说什么?”
  萧时渊负手而立,月光照亮他半张残缺的脸,另外半张隱没在黑暗里。
  “我说的是——他这个蛊,解蛊的法子,便是献祭他的一只眼睛。”
  就如他当年一样。
  院中死一般沉寂。
  萧时渊愉悦地看著沈眉嫵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那双清澈漂亮的鹿眸终於翻涌出愤怒——真正的、压抑不住的愤怒。
  “萧时渊,你好卑鄙!”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你只说要我给出解蛊的法子,我如今已经给出了。”他拢了拢袖口,语气淡漠得近乎残忍,“接不接受得了,是你的事。”
  “你是故意对他种这种蛊的,你就是想弄瞎他,让他哪怕解了蛊,也跟你一样!”沈眉嫵太过愤怒,以至於口不择言,“萧时渊,我本同情你失去一只眼睛,想帮你一把,甚至不想和你计较你和三殿下结盟、祸害太子殿下,可如今,发现你的险恶用心,我只想说,你所受的痛苦,都是你咎由自取!”
  “你没有能力反抗陛下、皇后,甚至无法让自己眼睛恢復,你便將这种痛苦转嫁给另一个无辜之人。你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公平,你是恶毒至极,想摧毁一个处处比你优秀的人罢了!”
  “你可知你这样做的后果?你以为太子殿下能当上储君,只是因为陛下皇后的偏爱吗?他心怀天下,心性沉稳,比你们任何一个皇子都配当大周的新帝!”
  沈眉嫵言词凌厉的控诉,每一个字都像刀,剖开他的胸膛,把里面那颗扭曲丑陋的心臟暴露在月光下。
  萧时渊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按在地上,剥皮抽筋,露出里面连自己都嫌恶的真身。
  但他面上却不显,只冷声道:“沈侧妃你说完了吗?说完了可以走了。”
  “还没说完!”沈眉嫵脸上浮起比深秋的霜还冷的笑意,“二殿下,你这般卑鄙,活该当一辈子独眼!还有,你那个什么同心蛊,压根对我起不了作用。不信的话,你大可一试。”
  萧时渊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催动体內母蛊,蛊虫在血脉中蠕动,朝四周发出感应——
  什么都没有。
  短距离之內,没有任何子蛊的回应。
  空荡荡的,像朝深渊里扔了一颗石子,连回声都听不见。
  “这怎么可能?”他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终於浮起一丝慌乱。
  “怎么不可能?我都说了,我是狐狸精!”沈眉嫵脸上浮起一丝诡异至极的笑意,“区区蛊虫,哪里奈何得了我?”
  丟下这句话,她转身推开后院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板碰撞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深秋的冷风从门缝灌进来,萧时渊第一次觉得冷。
  这些年,他受制於蛊术,也受益於蛊术。
  蛊术是他唯一的武器、唯一的依仗,除了它,他再不信任何人、任何东西。
  可沈眉嫵打破了这个信念。
  蛊术对她失效了。
  她是这世上,他唯一无法控制的人。
  萧时渊缓缓攥紧拳头,独眼里映著庭院中摇晃的枯枝残影。
  不安像毒蛇一样从脚底攀上来,缠住脊背,勒住喉咙。
  ——
  沈眉嫵回到东宫。
  萧时雋被绑在床榻上,粗麻绳勒进手腕,磨出一道道血痕。
  他陷在昏睡里,眉头却拧得死紧,仿佛连梦中都在忍受什么剧烈的折磨。
  沈眉嫵走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依旧烫得嚇人。
  他整张脸泛著不正常的赤红,眼窝处黑得像淤了两团墨,嘴唇乾裂起皮,渗出细微的血丝,就连呼吸都粗重急促。
  沈眉嫵心如刀割。
  他这般克制自持的人,如今被蛊虫啃噬心智,在人前失控暴怒,该有多痛苦?
  沈眉嫵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哪怕真要献祭一只眼睛,也得將他体內这东西解了。
  但她没有轻举妄动。
  萧时渊那个人,满腹怨毒,说出的话未必可信。
  万一他根本就是设了个套,等著她亲手毁掉萧时雋的眼睛呢?
  她必须找一个人確认。
  第二日清早,沈眉嫵换了身素色衣裳,独自去了皇宫功德司。
  国师正在焚香诵经,听闻通报,睁开眼时带了几分意外。
  “沈侧妃?你找老臣所为何事?”
  沈眉嫵没有寒暄,跪坐在蒲团上,开门见山:“国师大人,我已查明太子殿下心智失控的缘由。”
  国师捻珠的手停了。
  “是蛊。”她压低声音,目光沉沉,“二殿下下的。”
  殿內一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国师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你可有证据?”
  “没有。”沈眉嫵坦然得很,“蛊虫入体,无形无跡,哪来的证据?但昨夜我亲自去找他对峙,他並不否认。”
  她顿了顿,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
  “他说了解蛊的法子——让太子殿下献出一只眼睛。”
  国师眉头猛地一跳。
  “我怕他是故意的。”沈眉嫵盯著国师的脸,一字一字道,“他在南疆失去了一只眼,恨极了太子殿下。若这所谓的『解蛊之法』不过是他编出来的骗局,为的就是让我亲手挖掉殿下的眼睛……”
  国师放下佛珠,面色凝重:“老臣在南疆附近有一位同门师兄,精通异域邪术。老臣即刻修书一封,请他確认此蛊的解法。”
  “多谢国师。”沈眉嫵起身,郑重施了一礼。
  “不过——”国师叫住她,目中闪过忧色,“侧妃娘娘,二殿下既已习得蛊术,你孤身去见他,万一中了蛊……”
  沈眉嫵回过头,唇角微弯,笑意却不达眼底。
  “国师放心。他那点上不了台面的蛊术,奈何不了我。”
  国师怔了怔,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嘆了口气:“侧妃娘娘放心。老臣定竭尽所能,儘快给你答覆。”
  “多谢国师大人!”
  沈眉嫵起身朝他福了一礼,这才转身走出功德司。
  秋日日光灿烂,她篤定这世间一切见不得光的阴邪之术,终將在漫天亮光中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