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慧极必伤,互为师徒。
  这话一出,
  周围眾人都是一愣。
  不杀生是佛门第一戒,
  三岁香客都能说上两句,
  怎么会困住一个解经无双的天才?
  陈默抬手虚指身前的空气,语气带著几分自嘲:
  “我早年读医典、观气脉,慢慢推知天地之间遍布一种极细微的生灵,
  比螻蚁细小千万倍,
  肉眼不可见,
  我唤它们为『浮游』。
  它们无处不在,空气里、饮水中、泥土中,甚至我们的血肉肌理里都有。
  人每一次呼吸,每一口饮水,每一步踏地,都在杀死千千万万的蜉蝣。”
  他抬眼看向慧空,
  目光里是五十七年拧成死结的困惑:
  “佛门说眾生平等,说不杀生。
  那这蜉蝣若是生命,我们从生到死,无时无刻不在造杀业,
  这戒持的岂不是自欺欺人?
  若它们不算生命,
  那何为生,何为死?何为眾生?
  我钻了五十七年的牛角尖,越想越觉得处处矛盾,越想越不敢轻易修行,怕步步都是业障。”
  广场上瞬间泛起分层的议论声。
  最外圈的寂字辈杂役僧大多只有通灵二三重,连神识都未萌发,听得一脸茫然,完全想不通空气里怎么会有看不见的虫子。
  可通灵四重以上、萌发了神识的弟子,却纷纷露出恍然之色。
  他们已经萌发神识。
  神识无处不在,无孔不入,自然能捕捉这所谓的“蜉蝣。”
  戒律首座皱起眉头,
  低声对身旁的功德首座道:
  “此子悟性竟恐怖至此!
  神识圆满方能细察微虫,他仅通灵二重,竟能仅凭经义推演出来,还钻到了戒律的根子里!”
  玄空住持也微微頷首,
  眼中闪过几分嘆惋:
  “慧极必伤啊!
  寻常人根本想不到这一层,偏他天资太盛,硬生生给自己凿出了一个死结。”
  陈默自己心里也无奈。
  50万成就点砸出来的悟性,果然不同凡响。
  他觉醒记忆之后,
  对这浮游其实有一个更明確的归类:微生物。
  而寂尘,
  在没有显微镜、没有相关典籍的情况下,光靠读书思辨就推出了微生物的存在,还细分了品类……
  当真是逆天。
  只可惜,万物皆有两面,这股钻研的精神让他懂得很多,也较真到把自己困了一辈子。
  也算慧极必伤的典型了。
  而慧空静静听完,
  没有直接回答,
  反而反问了一句:
  “师弟,那我先问你,佛门制不杀戒,本意是什么?”
  陈默脱口而出:
  “护持慈悲心,不造杀业,不结冤讎。”
  “那何为杀生?”
  “断他性命,伤他身命。”
  慧空缓缓摇头:
  “不对。是断有情之命,伤有识之身。”
  他抬手指了指脚边的青草:
  “草木也是活物,春生秋死,有生有灭,我们砍树建寺、割草扫地,甚至吃菜咽饭,都在断草木之命。
  可佛门说不杀生,何曾说过不能砍树、不能吃菜?”
  陈默一怔:
  “草木是无情眾生,无魂无识,自然不算。”
  “那蜉蝣呢?”
  慧空看著他的眼睛,
  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你说它们遍布天地,那它们可有苦乐?可有恐惧?可有魂识?你杀它们,它们会痛、会恨、会来寻你结冤讎吗?”
  陈默沉默了。
  微生物只有最基础的应激反应,
  没有意识,没有痛觉,更没有魂灵,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所以啊。”
  慧空轻轻一笑,
  “佛门的不杀生,戒的是有情眾生,
  是有灵知、有苦乐、能结因果的生命。
  蜉蝣微虫,与草木同属无情之类,生灭皆隨自然,没有识念,没有因果,何来杀业?何来犯戒?”
  陈默眉头仍未舒展,
  追问了一句:
  “可它们明明是活物,有生有死,怎么能不算生?
  若按这个道理,
  是不是只要对方无灵智,
  杀了就不算犯戒?
  这戒律的边界,岂不是太模糊了?”
  “那我再问你。”
  慧空语气不变,
  “烧水做饭,水沸之后,水中浮游尽数死绝,那做饭的僧人是不是犯了杀戒?生火取暖,火中浮游尽数焚灭,那生火的僧人是不是要下地狱?”
  他语气稍稍加重了几分:
  “若是连喝水烧饭都算犯戒,那佛门弟子岂不是连饭都不能吃、水都不能喝,只能活活饿死?
  持戒是为了修心,
  不是为了把自己逼死。
  把戒律抠到极致,钻到微尘里去,不是持戒严谨,是愚痴,是执念。”
  这话直白得像重锤,
  一下敲在陈默心上。
  慧空又放缓了语气,
  徐徐道来:
  “师弟你天资太高,看得太细,把『戒』的字面意思抠到了骨头里,反倒忘了戒的本意。
  不杀戒的根,是心里不起杀念,不对有灵眾生挥刀。
  你走路无意踩死蚂蚁,
  喝水无意吞了微虫,心中没有杀念,没有恶意,那便不算造业。”
  “就像医者治病,
  用药杀死体內的病虫,
  难道医者也犯了杀戒?
  不是的。
  他心存救人之念,行的是慈悲之事,哪怕杀了病虫,也没有半分杀业。”
  陈默站在原地,
  五十七年拧成死结的念头已经鬆了大半,可还有最后一个疑问梗在心头:
  “可佛说眾生平等,
  难道就因为它们微小、无识,就不算眾生了吗?这算不算佛门的双標?”
  慧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摇著头道:
  “师弟啊师弟,你这是把『平等』二字也钻了牛角尖。”
  “眾生平等,
  说的是佛性上的平等,
  不是形態、层级上的平等。
  佛说一切眾生皆有佛性,可草木微虫,佛性沉眠,如同蒙尘的种子,连自己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你跟它们讲平等,讲不杀,
  就像对著石头讲慈悲,对著流水讲戒律——不是不对,是用错了地方。”
  “修行是先度自己,再度他人;
  先顾有情,再谈无情。
  你连自己的心都没修好,连身边的人都渡不了,反倒去操心空气里看不见的微虫,这不是慈悲,是本末倒置,是自己给自己画地为牢。”
  他最后一字一句,
  清晰地敲在陈默脑海中:
  “戒是渡人的船,不是困人的牢。
  你抱著船不肯下来,还怪船挡住了你的路——这,就是你的理障。”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陈默脑海里轰隆一声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