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特殊的人
  故城。
  雷烈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半晌。
  他其实很想看懂。
  毕竟那张羊皮纸摆在那里,密密麻麻,全是斥候带回来的线索。
  马蹄、车辙、炊烟、暗哨、道路分支,几百条消息被朱葛一笔一笔画上去,最后变成了这么一个结果。
  这种能力,他真的很需要,也很想学。
  可问题是,他盯得眼珠子都有点发酸,也只能看出那上面画得很乱,完全看不出其它的头绪。
  他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军师,周边能藏人的地方不止这一座吧?十几座城,十几处废堡,还有山谷、旧驛、荒村,为什么偏偏是故城?”
  朱葛闻言,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
  羽扇也轻轻摇了起来。
  他脸上带著一点笑,像是终於等到了这个问题。
  雷烈看著他这个动作,眼皮猛地一跳。
  下一刻,朱葛刚张开口,雷烈就抬手挡在前面。
  “停停停停停……”
  朱葛一怔。
  厅里的偏將也跟著愣住。
  雷烈把手往下压了压,像是在压住自己已经开始发疼的脑门。
  “军师,我突然不想知道了。”
  朱葛眼中笑意更深:“可部长刚刚还问为什么。”
  “刚刚是刚刚。”雷烈闷声道:“现在我看你这身子一靠,扇子一摇,我就知道你接下来要说的內容肯定短不了!”
  偏將们闻言,齐齐低下了头。
  有人嘴角动了一下,又硬生生忍住。
  雷烈也不觉得丟人,反而说得理直气壮:
  “这段时间我也算看明白了。你要是直接说结果,那就是真有急事。你要是笑一笑,再把扇子摇起来,那就说明这里面至少有三层、四层、五层意思。”
  话到这里,雷烈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这个脑子,刚刚听几百个斥候回话,已经快炸了。你再给我讲一遍,我也未必听得明白。就算勉强听明白了,转头一打仗,我还得靠刀子说话。”
  朱葛语气诚恳,“在下可以儘量长话短说。”
  雷烈依旧坚定摇头。
  “军师的长话短说,对我来说也短不到哪里去。”
  这一次,厅里终於有人没忍住,笑喷了出来。
  像个闷屁。
  雷烈转头瞪了一眼。
  那名偏將立刻绷住脸,站得比刚才还直。
  朱葛看著雷烈,笑意没有散,反倒多了几分温和。
  雷烈不想听过程。
  这並不代表他不信。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已经足够信,所以才懒得再把自己困在那堆线索里。
  战场上,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做的事。
  朱葛负责把几百条乱线理成一个点。
  雷烈负责把那个点打穿。
  雷烈整了整表情,声音一下子沉了下去。
  “军师,你只告诉我,接下来怎么办。”
  “打,还是不打?”
  “如果打,什么时候打?”
  朱葛手里的羽扇停住。
  厅中也跟著安静下来。
  所有偏將都抬起头。
  朱葛看著羊皮纸上的故城,轻声道:“打。”
  雷烈的眼睛亮了起来。
  朱葛又道:“立刻。”
  那两个字落下去,雷烈整个人都像被人重新拧紧了。
  他猛地站起身。
  椅脚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张铁。”
  “末將在!”
  “点你本部人马,隨我做先锋。”
  “是!”
  “其余各路,按军师標註的方向压过去。不要恋战,不要贪城,不要追散兵。谁敢擅自乱跑,老子先砍了他。”
  眾將齐声应命。
  雷烈说完,转头看向朱葛。
  朱葛只补了一句。
  “兵分四路,四门齐推。破城后,传音阵、传送阵、主厅、府库,四处同时封。”
  雷烈咧嘴一笑。
  “懂!”
  他一把抓起旁边的长刀,转身往外走。
  厅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门外,刚刚歇下没多久的花城军又一次动了起来。
  ……
  花城,城主府。
  周云已经很久没有坐得这么安静了。
  窗外的声音一刻也没有停过。
  脚步声,车轮声,小吏喊人的声音,孩子哭过之后被哄住的声音,木牌碰在一起的脆响,还有远处医棚那边不时传来的“下一户”。
  十城百姓还在源源不断地进城。
  从城门到安置区,从医棚到领粮棚,从职业登记处到临时用工长案,整个花城都像一张被拉开的巨网。
  每一根线都绷著。
  婉儿站在案前,手里捧著一册新整理出来的名录。
  “城主大人,十座城的人口比我们最初估算得更多。”
  周云抬眼看她。
  婉儿翻开册页,声音依旧平稳。
  “目前迁入花城的人口,约为十城总人口一成。”
  她顿了顿。
  “已经有十万人。”
  周云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停了一下。
  十万人。
  这个数目很重。
  约等於原花城的一半人口。
  哪怕对於现在的花城来说,也不能只把门一开,把人放进来就算完事。
  十万人要吃饭,要喝水,要住下,要看病,要登记,要分流,要找活路。
  老人孩子要照顾,青壮要安排,旧城的小吏要筛,降兵要查,手艺人要接上活,识文断字的要归入文书线。
  每一件,都不能靠一句“收下”解决。
  婉儿继续道:“现在依靠府库存储和前期预案,尚能支撑。但这只是一成。若后续人口继续大量输入,粮食、药材、布匹、住处、用水、户籍和职业分流,都会同时压上来。”
  说到这里,她合上名册。
  “短时间內,政务线还撑得住。”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周云听懂了。
  撑得住,不等於轻鬆。
  只是婉儿不会把辛苦摆到他面前说。
  周云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人多是好事。”
  婉儿抬眼。
  周云道:“十万人进来,带来的不只是十万张嘴。还有十万双手,十万种经歷,十万条活路。”
  他把案上的一枚木牌拿起来,木牌上刻著东五区三十七棚。
  那是一户新迁百姓刚刚领走的棚號,登记时多刻了一块样牌,送到了城主府。
  周云指腹从木牌边缘慢慢擦过。
  “不过基础物资方面,倒是不必担心。”
  婉儿没有追问他怎么解决。
  相识这么久,她已经见识过周云的许多神妙。
  她只是低头应道:“是。”
  周云把木牌放回去。
  “还有別的事?”
  婉儿迟疑了一息。
  这个迟疑很短。
  短到若换个人,可能根本看不出来。
  周云却看见了。
  “说吧。”
  婉儿这才道:“確实还有一件事,需要城主大人批覆。”
  周云有些意外。
  这段时间,十城百姓入城后,大大小小的事几乎都由婉儿在处理。
  能由规矩解决的,她不会送到城主府。能由她判断的,她也不会特意来问。
  现在婉儿说需要批覆,那就说明这件事不太一般。
  婉儿道:“新迁入的城民之中,有一小部分人提出,想要自谋职业。”
  周云笑了。
  “这是好事。”
  “按照花城惯例,只要登记清楚,不违法,不扰民,便该予以支持。”
  婉儿点头。
  “下官也是这么想的。一般情况下,按惯例即可。”
  她把另一册薄薄的名录放到案上。
  “不过这一次,出现了几位较特殊的人。”
  周云伸手拿过那本名录。
  第一页上写著一个名字,后面標註著职业。
  鑑定师。
  婉儿道:“其中一位新城民,是鑑定师。他想在花城开一家鑑定铺。此人有鑑定未知物品的能力,只是他赖以谋生的鑑定锤,在迁移途中遗失了。”
  周云翻页的动作停住。
  婉儿继续道:“花城曾在青城缴获过一柄鑑定锤,现在还在府库之中。所以若城主大人应允……”
  “给他。”
  婉儿的话还没说完,周云已经开口。
  婉儿微微一顿。
  周云把名录放下,语气很自然。
  “一柄鑑定锤而已。这种事,你做主就好。”
  婉儿低头:“是。”
  周云看著她。
  “还有?”
  婉儿道:“还有四人,正在府外静候。下官以为,这四人最好由城主大人亲自见一见。”
  周云这下真的有了几分好奇。
  一柄鑑定锤,婉儿都觉得可以自己处理。
  能让她把人带到城主府来,说明那四人的价值,或者说他们需要的东西,已经超过了普通自谋职业的范围。
  “请他们进来吧。”
  婉儿转身吩咐。
  很快,府外的小吏领著四个人走了进来。
  四个人进门的时候,脚步都很轻。
  轻得不像是来求见城主,更像是怕踩坏了城主府的地砖。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女子,约莫三十来岁,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袍。
  那袍子应该曾经是药剂师的袍服,袖口有淡淡的元素纹路,只是边角磨损得厉害,许多地方都已经补过。
  她身后是一个瘦削男子,双手拢在袖子里,指节上有常年接触药火留下的淡淡焦痕。
  第三人年纪稍大,背著一个旧药箱,药箱边缘被磨得发亮,肩带换过好几次,顏色深浅不一。
  最后一人最年轻,看上去二十出头,进门后头就没怎么抬起来过。
  他手里攥著一个小布包,布包被攥得皱巴巴的,像是里面装著他最后一点底气。
  四人齐齐行礼。
  “见过城主大人。”
  声音参差不齐。
  最前面的女子还能勉强稳住,最后那个年轻人几乎是含在嗓子里说完的。
  周云没有急著问。
  他先抬手示意他们起身。
  “不用紧张。婉儿说,你们想在花城自谋职业。”
  那名女子深吸了一口气,先站了出来。
  “回城主大人,草民是一名青铜级魔法药剂师。”
  这句话说出口,她脸上並没有多少骄傲,反而更不安。
  青铜级。
  听上去不低。
  可魔法药剂师和战斗职业不同。
  她没有办法上战场衝杀,也不能像牧师一样隨手治疗。她能做的,是把魔法石、灵草、清水、元素粉末,一点点调成药剂。
  其它的也就罢了。
  关键在於,魔法石,很贵!
  这也就意味著,她做的事,很烧钱!
  而与之相比的,她目前青铜级產出的药剂,效果却很难与投入相匹配。
  她在原来的城池时,城主会给她一点魔法石。
  不多。
  每次都要等,很久才能领到几枚。
  可再少,也总归有个盼头。
  如今到了花城,她心里一直悬著。
  如果没有人愿意继续供给魔法石,她这个青铜级魔法药剂师,可能还不如一个能搬木头的壮劳力。
  她低声道:“草民想开一间药剂工坊。若以后条件允许,也想慢慢建起自己的魔法塔。只是药剂研究需要魔法石支撑,魔法石价值不菲。草民不敢奢求太多,只求城主大人能允许草民按月支取少量魔法石。”
  说到最后,她声音低了下去。
  “草民愿意把炼出的药剂,全权交由花城处理。”
  周云点了点头,没有马上评价,目光转向第二人。
  那名瘦削男子嘴唇动了动。
  有魔法药剂师开口在前,他本来该轻鬆些。
  可他更紧张了。
  因为他比对方还低。
  “草民……草民是一名炼丹师。”
  他顿了一下,像是怕周云误会,又很快补了一句。
  “黑铁级。”
  两个字落下,他的头也跟著低了低。
  黑铁级炼丹师,炼出的丹药效果有限。
  止血丹只能止小伤,补气丹也只能补一点点消耗。
  有些时候,一颗丹药的成本算下来,甚至比请牧师出手的费用还要高。
  在旧城里,他听过太多次“鸡肋”两个字。
  说多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鸡肋。
  “目前阶段,草民炼丹所需大多只是普通草药。但若要真正开炉,仍需要少部分黑铁级灵药做主材。”
  他越说声音越小。
  “草民知道灵药珍贵,所以只想先求一点点。等炼出丹药,草民愿意按花城规矩折价偿还。”
  第三个背药箱的医师听到这里,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有优势的。
  花城有医棚,有牧师,却没有真正开起来的民间医馆。
  这么多新城民入城,老人孩子、久病之人、体虚之人,肯定都需要医师。
  他觉得自己能帮上忙。
  可炼丹师一开口,他心里顿时没底了。
  因为他也要灵药。
  医者治病,普通草药当然能用。
  可有些病拖得太久,有些伤积得太深,没有入品灵药调养,根本压不住。
  想到这里,他才有升起了点底气。
  他背著药箱往前挪了半步。
  “草民……是一名黑铁级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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