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999999
  他的嘴唇开始抖。
  先是下嘴唇。
  然后是整张脸。
  他盯著那张脸,眼神里先是疑惑,然后是不敢相信,然后……
  是惊恐。
  一种比他刚才所有“怕”都要深十倍的惊恐。
  因为……
  这张脸。
  他见过。
  不是“打过交道”的见过。
  不是“收过保护费”的见过。
  也不是“一起喝过酒”的见过。
  是……
  他手里那张资料照片上的脸。
  那张单子,是十几天前接的。
  不,比十几天还短一点。
  他记得那天的天气,有雨,小雨,雨下得不大,淋一会儿就能把衣服打湿的那种。
  僱主的钱打得很快,价格开得不算高,但也不算太低。
  要求很明確——
  “乾净利落,不留痕跡。”
  “宰了。”
  老鬼当时看都没多看那张资料。
  资料上写得清清楚楚,他到现在都记得。
  目標:普通人。
  无修为。
  无背景。
  无危险係数。
  就这三行。
  老鬼当时甚至懒得派自己的主力。
  他隨手点了几个手下最近閒著没事的小弟,吩咐了一句。
  “別搞太难看。”
  “利索点。”
  他说完这句,就把那张资料往抽屉里一扔,继续看他手机上那部还没看完的剧。
  只不过后来那单子没做成。
  他手下的几个小弟还因此丟了命。
  当时著实是因此后怕了好一阵。
  了解了一番才知道,目標有个牛逼的儿子,似乎还跟官方联繫上了。
  得知点子扎手,他也没头铁继续。
  退了僱主的一半定金,这事就算过去了。
  小弟死了,是坏事,也是好事。
  至少,对方找不到自己头上。
  事实上也確实是如此。
  这么多天,他都没遇到什么麻烦。
  可谁知……
  十几天。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那个资料上写著“普通人”、“无修为”、“无背景”、“无危险係数”的男人。
  现在竟然站在了他的面前!
  一个人。
  一声不响地从门外走进来。
  楼下的几十个小弟,连个泡都没冒!
  老鬼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口他一直憋著的气,彻底散了。
  他整个人瘫在地上。
  不是腿软的那种瘫,是骨头都被抽走了的那种瘫。
  他嘴唇哆嗦著,连一个完整的字都拼不出来。
  “你……”
  “你……”
  “不……不可能……”
  “资料上……资料上写的……”
  他反反覆覆地念叨著这几个字,像是在替自己的脑子找一个能解释眼前这一切的答案。
  可他找不到。
  因为根本就没有答案。
  十几天。
  一个普通中年男人,变成一个能无声无息踏平他整个据点的强者?
  这超出了老鬼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可能。
  他这辈子从没这么怕过。
  他连“这个人是怎么变强的”都不敢想。
  他只知道……
  眼前这个人,今天要是想让他死,他现在已经不在这间办公室里了。
  他甚至连求饶的话都不会有机会说完。
  ……
  周天豪静静地看著他。
  看著他从“跪”变成了“瘫”。
  看著他的眼神从“求饶”变成了“绝望”。
  也看著他脑子里那根最后的弦,被自己亲手绷断。
  他没催。
  也没动。
  他就那么站著,让这个人自己,把自己嚇到底。
  直到老鬼抖得实在撑不住了,整个人软软地往地上一趴,额头贴著冰凉的水泥地,连头都抬不起来,周天豪才开口。
  声音很平。
  比他刚才走进这栋楼的时候还要平。
  “三天。”
  “我要僱主的名字。”
  “钱从哪里来,资料是谁递的,中间经了几个人的手。”
  “一条一条,写清楚。”
  “还有。”
  “从今天起,这条街。”
  “我管了。”
  “再有人接这种单子。”
  “我要第一个知道。”
  老鬼趴在地上,猛地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是是是”。
  想说“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想说“我老鬼从今天起就是您的人,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可他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他只能睁著一双发红的眼睛,盯著周天豪。
  周天豪没等他应。
  他把墨镜慢慢戴了回去。
  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你还有三天。”
  “想不清楚,我帮你想。”
  “三天之后,我再来拿答案。”
  他说完这三句,抬脚跨出了门。
  夜色从走廊那头涌过来,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老鬼一个人,趴在地上。
  ……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儿趴了多久。
  他尝试著动了动,却发现自己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不是被打的。
  是被嚇的。
  他努力了很久,才勉强撑著桌子,把自己从地上捞起来。
  然后他像一个喝醉了的人一样,扶著墙,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
  他扒著门框,往外看。
  一楼灯还亮著。
  地上横七竖八,躺著几十个人。
  没有血。
  没有人死。
  全都只是晕了过去。
  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还停在他们各自“下一秒”的动作里。
  有的嘴张著。
  有的手抬著。
  有的膝盖弯著,像是要站起来。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倒下去的。
  老鬼看著这一幕,后背那层一直没散的冷汗,终於彻底渗透到了骨头里。
  因为他终於明白了。
  那个人。
  不是没杀他们的能力。
  是根本没把他们当回事。
  连杀都懒得杀。
  老鬼扶著门框,缓缓地,顺著墙滑了下去。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忘在那里的木头。
  ……
  周天豪已经走出那条街。
  他走在一条普通的人行道上。
  夜很静,路灯一盏一盏。
  偶尔有车开过,车灯在地面上扫过一道光,又很快远了。
  他走得不快。
  像是真的只是一个下了班回家的中年男人。
  走了一段,他在一盏路灯下停住。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有工作群的。
  有gg推送的。
  最上面那条——
  来自“云儿”。
  是前几天儿子发过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花城的远景。
  通天建木高高地立在城墙边上,枝叶很大很绿。
  远处有一片刚开垦出来的灵田。
  还有几个穿著花城制式衣裳的孩子,在田埂上追著一只白乎乎的小毛球跑。
  阳光很好。
  照片拍得不算专业,甚至有点歪。
  可就是很好看。
  好看得让人愣神。
  周天豪站在路灯底下,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那张照片边缘,轻轻摸了一下。
  像是在摸一个他碰不到的东西。
  然后他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没回消息。
  没发消息。
  孩子有孩子的事。
  他这个当爹的,能替他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把这边守好。
  別让那边操心。
  就这么简单。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
  夜空很黑。
  城市的灯光把星星都盖住了,一颗都看不见。
  他盯著那片黑看了两息,没说话,抬脚,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他在一家小馆子门口停住。
  那家小馆子他来过几次。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跟他差不多年纪。
  店里没几张桌子,墙上贴著一张手写的菜单,灯光暖黄暖黄的。
  他推门进去。
  门口的铃鐺叮噹响了一下。
  老板抬头看他一眼,笑了。
  “哟,来啦?”
  “老样子?”
  周天豪点了点头。
  “嗯。”
  “老样子。”
  蓝星那一边,夜色正慢慢压下去。
  花城这一边,日头才刚刚爬到窗欞的最高处。
  两个世界,隔著一扇连光都透不过去的门。
  门的两边,各有一个人,正在做著各自的事。
  谁也没跟谁打招呼。
  谁也没告诉过谁。
  ……
  政务厅里,风不大。
  周云坐在案后,手里翻著婉儿刚送来的一沓文书。
  婉儿站在他侧手边,袖口垂著,神色一如往常。
  “清河那边又追了一封。”
  “烈风、南昌、枫叶昨夜也递了新的。”
  “四家这一次的措辞都比上回急一点。”
  周云低头翻了两页,隨口“嗯”了一声。
  “朱葛那一手,还在发酵。”
  “急,是正常的。”
  婉儿微微点头,又补了一句。
  “他们现在担心的,不是花城会不会答应,是別家会不会先一步谈成。”
  “那就让他们抢。”
  周云轻轻笑了一下。
  “军师要的就是这个。”
  ——
  “嗡。”
  他腰侧的袖袋里,忽然震了一下。
  周云没在意。
  他还在翻。
  过了两息——
  “嗡。”
  又是一下。
  再过两息——
  “嗡。”
  第三下。
  周云翻册子的动作,微微慢了一拍。
  婉儿这才注意到,抬眼看了他一下。
  她的目光没有追问,只是落在周云腰侧那只袖袋上,带著一丝极浅的疑惑。
  那地方,她以前几乎没看过周云掏过什么东西出来。
  “嗡。”
  第四下。
  周云终於停下了翻册子的手。
  他冲婉儿笑了笑。
  “稍等。”
  婉儿没说话,安静地退了半步,让出视线。
  周云伸手,从袖袋里,把那只方方正正的小东西拿了出来。
  屏幕亮了起来,一层淡淡的白光映在他指尖。
  自从降临之后,这东西大半功能都已经废了。
  可班级群和少数私聊,却像是被这方天地规则单独留下的一根线。
  婉儿在旁边看了一眼。
  她不懂这是什么。
  她也从没见过这种会发光、会震、还能自己变亮的小方块。
  可她只是站著,没出声,没问。
  她只是看著周云的眼睛。
  周云的眼睛落在屏幕上。
  屏幕最上面,那个【班级群】的红点,跳著一个刺眼的数字。
  ——99+。
  他盯著那个数字看了一息。
  似乎很久没看了。
  久到他差点想不起来,那个群里,此刻还剩多少人。
  ……
  他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脑海里,忽然掠过一句很久以前的话。
  是父亲跟他说的。
  那天周云刚刚踏出去之前,父亲没说多余的话,只拍了拍他肩膀,低声交代了一句。
  “你那边的事,自己拿主意。”
  “这边的事,不要分心。”
  父亲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別总盯著班级群。”
  “那帮人跟你现在要走的路,不是一条。”
  周云当时只是笑著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他確实没怎么再打开过这个群。
  偶尔群里跳出几个红点,他看一眼就划掉。
  有时候甚至连划都懒得划。
  这只小方块对他来说,早就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可今天这四下震动,不一样。
  因为震动的节奏他能听出来。
  是有人在反覆地艾特他。
  ……
  周云手指一划,把屏幕解锁。
  群里的消息,“哗”地一下涌了上来。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最上面一串一串的,全是加粗的【@周云】。
  一条。
  两条。
  三条。
  四条。
  ……
  他往上翻了一页,还是。
  再翻一页,还是。
  艾特他的,只有一个人。
  名字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赵坤。
  周云盯著这两个字,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
  赵坤是谁?
  他几乎要愣一息才想起来。
  高中的时候,王帅身边那几个跟班里的一个。
  个子不高,嘴挺毒。
  以前跟著王帅,没少在教室后排指指点点,冷嘲热讽。
  周云甚至不太能立刻在脑子里拼出他的脸。
  在他的印象里,“赵坤”就是“王帅身边那几个人”里的一个,连脸都要想一会儿才能拼清楚。
  他顺著那一串艾特往下翻。
  翻到最后,终於看见了赵坤自己的消息。
  一条一条,全是短句。
  【周云】
  【云哥】
  【云天帝】
  【@周云 在吗?】
  【救我!】
  【求你了!】
  【在吗在吗在吗?】
  【求求你!求你快出现吧!】
  【999999】
  ……
  每一条都很短。
  每一条之间隔的时间都不算长。
  从最早一条到最后一条,少说也有几十次艾特。
  像一个人趴在键盘上,不停地、机械地、一下一下地砸著同一个名字。
  ……
  周云刚看完这一段,群里又开始跳新消息了。
  不是赵坤。
  是其他人。
  【赵坤你脸呢?】
  【你以前对云哥做的那些破事你都忘了?】
  【现在舔著脸求救,你要不要脸?】
  紧跟著——
  【就是就是】
  【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真的服!】
  【別喊了,一天天的,没能耐就回老家!】
  【就是,死撑个什么?】
  【云哥为什么要救你?当人家的兵力是天上掉下来的?】
  【救了你有什么好处?反手再插云哥一刀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