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破译困境
  方晴回到玄牝小组的那天,办公室的门牌还是旧的。
  林夏来接的她。林夏本以为自己要费一番口舌才能劝方晴回来的。前面把人家辞退了,现在用到了又要请回来,確实不太厚道。没想到方晴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
  两人沿著走廊往里走,他把这两个多月的事简单说了说,探渊號失联、沈万钧回归、玄牝命名、铭文。
  说到铭文时,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加密u盘。
  “就这一张图。”他说,“失联前0.08秒拍到的。三角形,上面全是符號。”
  方晴接过u盘。她离开的时候,赵主任说的是“神话学的视角在某个阶段是有用的,但这个阶段已经过去了”。
  现在这个阶段又回来了。
  “沈部说,要赶在托马斯之前弄明白。”林夏说。
  “我尽力。”
  她把那本牛皮速写本放在桌上,旁边压著另一个本子,封皮发旧,边角捲起。
  破译从一份民间口头相传的神话开始。
  在瑶族地区广泛流传著一个《射月亮》的传说:相传在古老的年代里,天空只有太阳,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一到晚上,四处黑漆漆的。忽然,有一个晚上,天空出现了一个热烘烘的月亮。它六稜角,不方不圆,像山上刚爆下的大石块。
  方晴在“不圆不方”上画了一道线,又把“六棱六角”重点圈了出来。
  “找到了!”方晴激动得险些打翻手中的茶盏。
  然而,当她將瑶族现存的各种古老符號、织锦图案、祭祀符文与三角形金属板上的铭文进行系统性比对时,热情迅速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左边瑶寨的织锦,是鸟衔太阳、山绕溪流的象形符號,线条带著手工刺绣的弧度;右边月之铭文,是三角点阵加折线几何,每道线都直得像用尺量过。
  她用红笔在两者之间画了道横线。横线两端的符號,一个满是烟火气,一个像工具机切出来的。
  “明明意象都对上了。”
  她抓起放大镜,凑近自己找到的那幅古画,不圆不方的大山悬在夜空,山侧隱约有六道纹路。可画旁的象形符號,和铭文比了上百次,连一丝相似的结构都没有。
  她去了一趟这个传说的起源地,贵州的千年瑶寨。两周里,她带著传说的复印件跑遍瑶寨,看祭祀,记口传古歌,和族里的长老聊,连百年前的族谱都翻了。
  回来时背包里只有失望。
  故事的標题对得上,正文一个字都读不懂。
  回bj后,她大部分时间坐在屏幕前。草稿纸上画满了连接象形文字和铭文几何的线,一张接一张,没有一条连得通。
  有时深夜,她会突然开灯坐起,在笔记本上记下某个一闪而过的、毫无根据的“灵感”,然后第二天清晨又颓然將其划掉。
  林夏察觉到了她的状態。
  “別熬了。明天溜出去,颐和园水系刚清完,趁五一人潮还没来,去划划船。”林夏说道。
  方晴看了他一会,同意了。
  晨雾盖在万寿山上,湖面平得像镜子,只有桨櫓划水的声音。
  林夏划桨,方晴坐在对面看著远处的佛香阁。晨光落在她手上,指节上还有翻古籍磨出的薄茧。
  “方晴,你这次怎么那么痛快地答应回来了?”林夏问出了压在心里很久的一个疑惑,“以你的性格,不是那种甘愿做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人的啊。”
  “我给你面子唄。”方晴说道。
  林夏错愕,不知道怎么接话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极度不灵活的两根手指,內心有点后悔问这个问题了,甚至自己都不应该邀请她出来划船。
  方晴看著他的表情,笑了一声。
  “你哪有那么大面子。是因为我妈。”
  “你母亲?”林夏疑惑道。
  方晴半躺下去,抬头看著天空。
  “我妈的去世,可能不只是精神失常。她在临死前一直在画著奇怪的画,嘴里也反覆喊著,『那个梦回来了』之类的话。我觉得那可能不单单是精神错乱,或许她真的看到过什么。”
  “奇怪的画?”林夏开口问道,但是总觉得这个画面好熟悉。
  “是啊,除了第一幅都看不懂。”方晴说道,“第一幅画的是后羿用射日神炮,轰向太阳。这种工业风和神话的缝合,不是她日常的风格……”
  “等等,方晴。你刚说『那个梦回来了』?”林夏突然打断了她问道,“你母亲是什么时候开始说这句话的?”
  “准確的日期不清楚,大概是去世前两三周吧。”方晴回答道。
  “是2025年11月8日。”林夏沉声说道。
  “差不多应该是。你怎么知道的?”方晴大概估算了一下,“这个日期代表著什么?”
  林夏把桨收进船里,任小船漂著。
  “因为托马斯的梦境,在那天,也回归了。”
  方晴猛地起身,差点从小船上摔了出去。林夏一把拉住了她,才算是稳定了下来。
  “你说什么?”
  林夏把托马斯第二次相同的梦境讲了一遍。
  “托马斯认为,某种特殊的彗星,会是宇宙的信使。他能够听到其送来的宇宙的声音。”林夏说道,“2025年的梦境回归,正是莱蒙彗星带来的。”
  方晴没有回答她,而是颤抖地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外公,我妈第一次出现精神异常是哪一年?”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她上大学那会,我想一想啊,那会是过年来著,应该是86年,我印象中当时是虎年春晚……”
  外公似乎听到了电话那头的方晴在抽泣。
  “小晴,你怎么了?”
  “没什么,外公,我就是问问。”方晴用儘可能平缓的语气回答道,“我还要工作,就先掛了。”
  电话掛断以后,方晴躺在小船上,双手捂著脸。
  良久后,她开口说道:“我妈应该是和托马斯一样的人。她也在1986年梦到了一些特殊的画面。”
  “这样的话,彗星带来的东西可能不只触发某一个人的梦。”林夏说道,“而哈雷彗星每隔76年就会回归一次,应该每一次都会影响到一些人。或许我们可以从这里下手,找一找线索。”
  方晴终於平復了心情:“我们马上回去。”
  小船靠岸,她先跳上去,攥著手机就往出口走。
  林夏在后面把桨递给船工,慢半拍跟上。
  “看来你不光是神话学家了。”他说,“还得是半个天文学家。”
  方晴没回头,脚步比来的时候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