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19.6
  舆论的风波过去后,林夏仍在分析火种的数据。
  张院士电话里提到的分量二字却始终压在他头上。现在火种加速的战略意义已经被证明,儘管和最初设想的伽马风暴不一样。
  如果没有沈万钧坚持加速行动,就不可能平息这次风波。林夏心中的一个困惑越来越重。
  “老师,他们还在调查沈局长吗?”林夏终於还是打给了张院士问道。
  “嗯。”张院士的回覆很简洁。
  “为什么?火种的必要性已经被证实了啊。”
  “一码归一码。你要知道,国家应对舆论危机的手段是非常多的,现在只是代价最小的一种。”
  “那怎么样才能让他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才传来声音。
  “只有火种加速,真正带来了不可替代的结论。”
  电话掛断后,林夏再次看向屏幕上的数据。椭球的规律已经非常明確,自己那种直接看出答案的能力此时完全没有了用武之地。
  他只能作为一个物理学博士,去挖掘新的线索。
  春节前的一个晚上,他像往常一样在锦屏的小办公室里,把火种这四个月的全量数据又调了出来。
  火种的椭球是在全天域建模形成的,积分步长一个光月。但林夏这一晚没有去碰椭球,他做了一个正常分析根本不会做的动作,把太阳系的数据单独剥离了出来。
  第一次的剥离是整个奥尔特云,积分步长0.1个光天,他没有看到任何异常。
  他进一步缩小范围,来到了柯伊伯带。此时的积分步长已经缩小到了1au。
  屏幕上,退相干信號的强度按照距离太阳远近依次排开。
  5au、10au、15au、20au、25au、30au,每一个距离段对应一个退相干信號强度的平均值。
  数据点连成一条线。线在某处折了一下,从20au往里,整条线低了一档。
  他重算了一遍,把解析度压到0.1au。
  台阶的位置在19.6au,略大於天王星轨道。
  台阶两侧,伽马射线的强度差了5%,幅度不大,但置信度已经超过5σ。
  他又换了一种算法,结果相同,这条19.6au的分界线是真的。
  林夏把笔放下,往椅背上靠,没有去关那张图。
  这条线像一层看不见的壳,把太阳系切成两块。壳外那一档,和银河系別处没什么两样。壳內,整整低了5%。
  这种差別在全天域星图中,隱藏在了积分步长內。
  他在笔记本上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敲进去一个数字:19.6。算过的几组残差图拖进去,没有写说明。
  手机响了,是陆致远。
  “夏哥,你那边设备调试的怎么样了?一切还顺利不?”
  “挺好的,一切顺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那就好。你带过去的火种数据,有没有挖出什么线索?”
  林夏的手搭在滑鼠上,没有动。
  “老办法都试过了。”他说,“那个椭球,我这儿也没挖出什么东西。”
  “也是,要是好啃也轮不到咱俩在这儿熬那么久了。”陆致远嘆了口气,“行吧,后面有门道记得第一时间喊我。”
  “知道了。”
  电话掛了。林夏关掉那个文件夹,屏幕切回火种的標准界面,满屏都是整个椭球的原始切片,看不出规律。
  接下来的几周,他换著法子验证那条线。每验证一遍,它就更结实一分。这件事他没有再对任何人讲。
  春节他没回老家,留在了锦屏。年三十那晚,他一个人在地下的主控室里,吃一份提前打包好的饺子。液氦泵的低频嗡鸣垫在脚底下,一整夜都没停。
  父母打来视频。父亲气色看著不错,说星云医院让他免费试用新引进的进口药,效果很好,医院上上下下待他像个贵宾。
  林夏问了几句用药的细节,父亲翻来覆去就那几句,都挺好,你別惦记,忙你的。
  掛了视频后,他拨给了小妹。
  “爸用的那个药,你想办法弄一片,给我寄过来。別让医院那边知道。”
  “哥,那药是护士每天上门,看著他当面吃下去的,吃完还得登记,我上哪儿给你弄一片?”小妹的声音压低了,“你到底要这东西干吗?咱们可是跟人家签了保密协议的。”
  “我一个朋友做研究,想拿去做个参考,能少走点弯路。”林夏说,“这事你自己悄悄弄,不急,弄不到也没关係。”
  “……行吧,那我找机会试试。”
  两周后,药片寄到了锦屏。林夏没走单位的检测渠道,分头送了三家机构。一家做药理分析,一家做重金属和放射性筛查,一家做未公开化合物比对。
  三家机构相互不知道彼此的存在,样本量都只够做一次完整检测。
  结果先后回来,三家给的是同一个结论:没有任何有害物质。
  他读完三份报告,在抽屉里翻了一会儿,把那三份纸和剩下的药片粉末一起塞进行李箱最底层。
  2月23日,林夏正在做光路偏置的最后校准,陆致远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夏哥,諦听號和玉兔號那边,捕获的信號突然涨了80%。”
  林夏接上內网,跟他开了视频。
  “按咱们之前的猜想,这信號是某颗恆星蓝紫色球壳存在的共鸣。”林夏说,“用模型反推一下,是哪颗。”
  “我刚算完。”陆致远共享出一张星图,“南鱼座,北落师门。”
  那是一个带尘埃环的三星系统,红外波段下那个环像一只盯著宇宙的眼睛。
  “索伦之眼,要闭上了。”林夏说。
  “夏哥,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事。”陆致远开口,“照这个速度下去,再过几十年、几百年,人们抬头还看得见星星吗?你说咱俩,会不会就是最后一代,亲眼见过星空的人?”
  “北落师门熄灭的光,还要二十五年才会到地球。”林夏说,“至少这25年里,那只眼睛还睁著,还看得见。”
  “二十五年啊。”陆致远在那头笑了一声,“那回头哪天天好,我开车往郊区跑一趟,找个没光污染的地方好好看两眼。夏哥,到时候你跟我一块儿去。”
  “行。”林夏说,“到时候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