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时空泡沫
  第二天上午,林夏去清华找了张院士。
  张院士听他从诺特定理一路讲到时空扰动,而后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他站了一会。
  “赫茨伯格6月底来中国。”张院士说,“在中科院理论物理所做一个讲座,待一周。”
  林夏抬头。
  “他是中科院的外籍院士,差不多每隔一两个月都会来一次。”张院士说。
  “我们能不能去拜访他?”
  “当然可以。”
  他从窗边走回来,看著林夏说道:“他研究超轻玻色子暗物质三十年。如果有人能在我们现有的理论框架里,跟你一起把这件事推下去,那就是他。”
  “我想把锦屏的数据带过去。”林夏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他应该不知道,每一次测量,都是对一颗恆星消失的迴响。”
  “不妥。”张院士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想快点为沈局做点什么,但是有些原则不能突破。”
  “你把最近火种监测到的一些数据脱敏后带过去吧,只保留伽马射线和引力波的相关性。”
  林夏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6月29日下午两点,中科院理论物理所,主楼三层一间朝东的办公室,门牌写著“访问学者”四个字。
  办公室不大,靠窗一张木桌,桌上摆著一台老式咖啡机和一摞英文期刊。
  墙上掛了一张黑白照片,林夏认出来,是杨振寧,穿著浅色西装,旁边站著一个高个子的西方人,背景是清华园,两人都笑著。
  照片下面用中文写了一行字,字跡有些颤:他是我四十年的朋友,也是引导我看清亚洲的那个人。
  赫茨伯格从桌后站起来。七十八岁的人了,背还很直,头髮全白,剪得很短。他穿一件灰色的羊毛开衫,脚下是一双普通的布鞋。
  “张。”他用中文说,发音不太准但听得清楚,“好久不见,快请坐。”
  “好久不见。”张院士笑著说道,和林夏一起坐到了对面。
  林夏把一份列印的数据放在桌面中央。
  “这是过去三周里,火种项目观测到的伽马射线和引力波数据。”林夏说,“想请您帮忙看看,是怎样一个机制导致了这种现象。”
  赫茨伯格戴上眼镜,开始翻阅资料。
  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一会儿,偶尔停下来,用铅笔在纸边上写一两个数字。林夏注意到他的铅笔——很短,削得很细,握的姿势像握钢笔。
  二十分钟后,赫茨伯格抬起头。
  “伽马事件和引力波事件的时间相关性是多少?”
  “小於0.3微秒。”林夏说,“火种的时间解析度上限。”
  “也就是说,从你们的观测精度上看,是同时发生的。”
  赫茨伯格侧身看了看窗外,夏天的阳光把草坪照得发白。
  “你们的数据……非常有趣,也非常惊人。”过了一会儿他说,“林博士,我需要仔细思考一下。明天下午我在清华学堂有个讲座,结束后我们一起在西操转一转?”
  林夏愣了一下,隨即表示可以。
  第二天傍晚六点,林夏和张院士在清华学堂门口再次见到了赫茨伯格教授。
  他们三人穿过大礼堂旁边的石桥,从图书馆的侧面走向了西操场。
  夏天傍晚的清华园是鬆弛的,法国梧桐的叶子盖出一片斑驳。骑车的学生从他们身边过去,车铃响了一下。前面有个男生背著双肩包跑步,从他们旁边超过去。
  “你在这里读的博士?”赫茨伯格问。
  “2023年毕业。”
  三人走进了操场內部,老体育馆在前面,红色的旧砖墙。傍晚的光线打在砖上,墙看上去是暖的。
  外圈的红色塑胶跑道上稀稀拉拉转著十几个人。中间的草坪上有几家人,一个穿粉色裙子的小女孩骑著带辅助轮的小自行车,妈妈在旁边小跑跟著。
  “1988年,我跟隨我的老师萨姆·特雷曼教授来了中国,杨振寧先生带我们到这里转过。”赫茨伯格看著熟悉的画面,缓缓开口。
  “你们昨天的数据,自己有什么猜想吗?”他看向林夏。
  林夏看了一眼张院士,对方点了点头。
  “我们猜是时空背景本身出现了扰动,表现为11赫兹的引力波信號。这个过程释放能量,也就是凭空出现的伽马粒子。但是具体是什么形式的扰动,还不清楚。”
  赫茨伯格开口说道:“我在读博的时候,经常在走廊里碰见惠勒教授,他在退休前很喜欢和年轻学生聊天。”
  “他曾经跟我说过一个观点,普朗克尺度下,时空本身会发生剧烈的量子涨落,导致时空不再平滑连续,而是像沸腾的“泡沫”一样。”
  “时空泡沫。”林夏说。
  “也叫量子泡沫。”赫茨伯格说道,“惠勒认为这些泡沫无处不在,构成了空间本身。”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雷射笔,指向了前面的草坪。
  “你有没有想过,这片草坪,操场的你我,那里学车的小女孩,为什么能够在这片空间里存在?”
  林夏疑惑。
  “物质能存在於空间里,必然是因为物质和空间之间有某种连接。”赫茨伯格说,“这件事我想了三十年。”
  他手里雷射笔的红点回到跑道上。
  “我认为,所有的基本粒子都和构成空间本身的时空泡沫存在一种量子相干。这种相干现象,是它们能在空间里存在、能和空间相互作用的基础。”
  他指向草坪:“我们去那里坐一会儿吧。”
  说完,三人就在足球场外的区域坐了下来。
  赫茨伯格用雷射笔在草坪上虚画了几个圈圈,继续开口道:“这种相干作用,储存了一种势能。准確地说,是这种相干结构维持自身所需要的能量。”
  他鬆开了雷射笔的开关。
  “如果空间內某个点位本身的相干性退掉了,原本锁定在相干態里的能量,就会释放出来。”
  “伽马粒子。”林夏说。
  赫茨伯格继续说道:“这种相干性也是时空结构的一部分,破坏它必然会让时空扰动,这就是你们测到的引力波。”
  林夏的视线落在雷射笔的红点上,不知道怎么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