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9章 正典
  正房里,朱素英刚餵徐九喝完一碗粥。
  秋桂拉著小桃红进来的时候,朱素英正在给徐九擦嘴。
  她抬起头,看见小桃红衣衫不整、满脸泪痕,头髮乱成一团,脖子上还有几道红痕。秋桂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眶通红。
  朱素英的目光从小桃红身上扫过,心中便已明白了一切。
  “说。”
  小桃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了半天,终於挤出一句话:“夫人……奴婢……奴婢和吴金柱……在营房里……被赵雷和秋桂撞见了……”
  她没有说“绿帽子”三个字,但话里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朱素英没有暴怒,没有拍桌子,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只是將手中的帕子慢慢叠好,放在桌上,动作很慢,很稳,却让跪在地上的小桃红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来人,”她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一样扎进空气里,“把她押到她自己屋里,看住她。”
  她转过头,看著徐九。
  徐九靠在床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处置吧。”徐九说,“怎么可以有这样的事,以后我的子女我怎么知道是不是我亲生?”
  他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秋桂,停顿片刻,语气稍缓,却依旧带著不容错辨的肃然:“你,去告诉春兰、夏荷,也包括你自己。你们既在这府中,我徐九並非不通情理之人。日后若你们有了两情相悦、愿託付终身的妥当之人,可先来稟明。我非但不会怪罪,更会备下妆奩,风风光光地送你们出嫁,全一份主僕情谊。”
  他话锋一转,眼神骤然锐利,如出鞘的寒刃:“但——若有谁胆敢学那背主忘恩、暗通款曲的下作行径,便是自绝於徐家门墙。此等羞辱,我断不容忍。”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素英,小桃红毕竟才十六岁。吴金柱……罪不至死。我的意思是,將小桃红逐出府去,从此不再是徐家的人。吴金柱革去护卫队长之职,打二十军棍,赶出军营。这样,可好?”
  他儘量用温和的语气,试图给两个犯错的年轻人一条生路。
  朱素英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瞭然和决绝。
  “公子,你心太软了。”她轻声道,语气却不容置疑,“这事,你別管了。后宅的事,我来处理。”
  “可是——”
  “没有可是。”朱素英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公子,你刚醒来,身子还没好利索,这些腌臢事,交给我。我保证,处理得乾乾净净,不会脏了你的手,也不会污了徐家的名声。”
  徐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看到了朱素英眼中的坚持,也明白,在这个时代,有些事情,有它自己的规则。他一个“大病初癒”的人,確实没有精力,也没有立场,去干涉后宅的处置。
  “好。”他最终点了点头,疲惫地闭上眼睛,“你……看著办吧。只是,別杀人。”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带著一丝恳求。
  朱素英没有应声,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秋桂,”她对站在门口的秋桂道,“去叫夏荷、春兰过来。再去前院,让赵雷把吴金柱押到校场,集合所有护卫。”
  “是。”
  秋桂应了一声,快步离去。她听出了小姐话里的杀意,心知今日,怕是要见血了。
  朱素英在正厅等著。
  夏荷和春兰很快来了,两人显然已经从秋桂那里听说了大概,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春兰,拳头握得紧紧的,眼中满是愤怒。
  “小姐,”春兰性子最直,忍不住开口,“小桃红她怎么能……”
  “住口。”朱素英冷冷打断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们三个,跟我来。”
  她带著三人,径直去了小桃红的房间。
  小桃红正坐在床边发呆,手里攥著那串红玛瑙珠子,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朱素英带著夏荷三人进来,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她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知错?”朱素英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割在小桃红的心上,“小桃红,我当年从人牙子手里把你买下来时,你病得只剩一口气,浑身是伤。我亲手给你餵药,教你认字,传你武艺。你在我面前发誓,说此生是我的人,忠心不二,祸福同当。这些,你都忘了?”
  小桃红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只是拼命摇头。
  “公子昏迷那七天,你守在床前,我当你是有情有义。可公子刚醒,身子还没好,你就迫不及待地去找別的男人?”朱素英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著自己,“小桃红,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处置你?”
  小桃红的眼中满是恐惧和绝望,她张了张嘴,想求饶,却发不出声音。
  朱素英鬆开了手,站起身,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条白綾,扔在她面前。
  “看在你跟了我这么多年的份上,我给你一个体面。”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你自己了断。你走之后,我会给你家里送去二百两银子,让你爹娘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这是我和公子,能给你的最后一点情分。”
  小桃红看著地上那条白綾,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在地。
  二百两银子。
  她想起山里头的爹娘,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二两银子。二百两,够他们盖新房子、买几亩好地、给弟弟娶媳妇了。
  她颤抖著手,捡起了那条白綾。
  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最后看了一眼朱素英,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夏荷、秋桂、春兰。三个昔日的姐妹,此刻都別过脸去,不忍看她。
  “多……谢小姐。”小桃红哭著,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她將白綾绕上房梁,打了个结,踩上凳子,將头伸了进去。
  凳子被踢倒。
  夏荷猛地转过身,肩膀剧烈颤抖。秋桂死死咬著嘴唇,咬出了血。春兰红著眼眶,攥紧了拳头。
  朱素英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著,看著小桃红的身体从挣扎,到抽搐,再到最后,彻底静止。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確认小桃红已经断气,她才缓缓开口:“帮她收拾乾净,换身乾净衣裳。去帐房支二百两银子,明日一早,派人送去她老家,亲手交给她爹娘。”
  “是。”夏荷哽咽著应道。
  “今日之事,谁敢说出去半个字,她就是下场。”朱素英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秋桂身上,“秋桂,你跟我去校场。”
  “是。”
  校场上,四百护卫列阵而立,鸦雀无声。
  吴金柱被五花大绑,跪在高台前,脸色灰败,浑身发抖。赵雷站在他身侧,面沉如水。
  朱素英走上高台,秋桂紧隨其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吴金柱。”朱素英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你身为护卫队长,勾引主人的女人,败坏军纪,该当何罪?”
  “勾引主人的女人”这七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护卫的心上。这比任何具体的指控都更具衝击力,它直接挑战了主僕伦常与男人的根本尊严。
  吴金柱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他挣扎著想说话,却被赵雷一脚踹在背上,闷哼一声,趴在地上。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吴金柱嘶声喊道,“是她……是她先来的!我、我一时糊涂,我知错了!求夫人饶我一命!”
  “饶你?”朱素英的声音冰冷刺骨,在寂静的校场上迴荡,“吴金柱,你听清楚。小桃红是公子的通房丫鬟,是上了籍册、收了簪环的屋里人,是主人的女人。你碰她,就是碰公子的脸面,就是碰这府里上下几百號人头顶的天!”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台下每一张屏息的面孔:“今日你敢伸手,明日是不是就敢蹬鼻子上脸?徐府赏你饭吃,给你衣穿,不是让你来挖墙脚、败门风的!”
  吴金柱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狡辩的话。
  “今日,我以徐府主母的身份,在此明正典刑。”朱素英的声音陡然转厉,字字千钧,“吴金柱,秽乱內闈,背主忘恩,罪证確凿,按家法军规——斩!”
  “斩”字出口,校场上落针可闻,肃杀之气瀰漫。
  赵雷上前一步,拔出腰刀,雪亮的刀锋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寒光。
  吴金柱嚇得魂飞魄散,最后的求生欲让他像濒死的鱼一样挣扎起来,涕泪横流地哭嚎:“夫人开恩!赵大哥饶命!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养啊——!”
  赵雷眼神一冷,手起刀落。
  血光迸溅。
  一颗人头滚落在地,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恐惧和不甘。无头尸身颓然扑倒,鲜血迅速染红了一片土地。
  四百兵士,无一人敢动,无一人敢言,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到极致的死寂。
  朱素英站在高台上,对那血腥的场面视若无睹,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或惊惧、或震撼、或凛然的面孔。
  “今日之事,你们都看见了,也听见了。”她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却比方才更令人心悸,“在徐府,忠心做事,守好本分,自有你的前程。但谁要是生了歪心,敢把爪子伸到不该伸的地方——无论是勾引主人的女人,还是其他背主之事,吴金柱就是下场!”
  “都给我记到骨头里去!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四百人齐声怒吼,声浪震天,带著前所未有的敬畏与警醒。
  朱素英不再多言,转身走下高台,裙摆拂过沾染了零星血点的台阶,身影挺拔如松。
  “收拾乾净。”她对紧隨其后的赵雷淡然吩咐,“该发的抚恤照发,但话必须给他家里人讲明白——他是因何而死,犯了哪条天条。”
  “是,夫人!”赵雷抱拳躬身,心悦诚服。
  ————
  回正房的路上,秋桂跟在朱素英身后,几次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朱素英头也不回。
  “小姐,”秋桂低声道,“公子他……似乎不想杀人。”
  朱素英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秋桂。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疲惫,“公子心善,见不得这些。可有些事,必须有人来做。公子下不了手,那就我来。恶名我来背,血债我来偿。只要公子能干乾净净地做他的事,这些脏手的事,我来处理。”
  秋桂看著她消瘦却挺直的背影,鼻子一酸,低下了头。
  “奴婢明白了。”
  正房里,徐九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睛。
  朱素英走进来,神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处理完了?”徐九问。
  “嗯。”朱素英在床边坐下,握著他的手,低声道,“小桃红自尽了。吴金柱……按军法处置了。”
  徐九的手微微一颤。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你……何必如此。”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说了,逐出府去,赶出军营,也就够了。”
  “不够。”朱素英摇头,语气坚定,“公子,这里是潞安,是军营,不是你可以讲仁慈的地方。今日若不严惩,明日就有人敢效仿。你是百户,是这府里的天,你的威严,不能有半分折损。有些事,做了,就必须付出代价。”
  徐九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朱素英说得对。在这个时代,仁慈有时就是软弱,宽容可能酿成大祸。
  他只是……一时还无法完全適应。
  “罢了。”他最终嘆了口气,反手握紧朱素英的手,“既然交给你处置,我便不再过问。只是,以后……”
  “以后我会更小心。”朱素英接过话头,语气柔和下来,“公子,你刚醒来,身子要紧。这些琐事,交给我就好。你只需好好养著,早日康復。外面的事,有赵雷。家里的事,有我。”
  徐九看著她眼中那抹不容置疑的坚持,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无奈,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悸动。
  这个女人,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守护著他,守护著这个家。
  哪怕双手染血,也在所不惜。
  “辛苦你了。”他低声说。
  朱素英笑了笑,那笑容里终於有了一丝温度。
  “不辛苦。只要公子好好的,我做什么都值得。”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青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春天真的来了。院中的老槐树,枝头已冒出点点新绿,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这个家,经歷了一场生死劫难,又经歷了一场血腥清洗,终於,慢慢恢復了平静。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徐九看著窗外的春色,心中默默想著。
  那枚戒指,那神秘的空间,那奇蹟般的修復……还有,身边这个杀伐果断、却將全部温柔都给了他的女人。
  前路漫漫,但这个明末乱世,他似乎……有了走下去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