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9章 里应外合
  崇禎六年七月二十八,夜。
  一场细雨刚歇,空气潮湿,闷热中透著一丝凉意。
  徐九在城南宅中正翻看赵雷所赠的那捲练兵心得,忽听得后院墙头有异响。他警觉地伸手按住佩刀,还未起身,窗欞已被轻轻叩响了三下。
  “徐公子?”
  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几分急切。
  徐九心头一跳,起身开门。廊下站著一个身穿青布衫子的姑娘,十五六岁模样,身量纤巧,面容清秀,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正是朱素英身边四个贴身侍女之一的秋桂。
  秋桂见到徐九,先蹲身一礼,压低声音道:“公子,小姐命奴婢从翠屏山赶来送信,说是十万火急,务必亲手交到公子手中。”
  说著,她从怀中取出一封用油纸严密包裹的信笺,双手呈上。
  徐九接过,拆开一看,正是朱素英的笔跡——虽只有寥寥数行,却字字千钧:
  妾已收拢山中百余弟兄,皆为高大头旧部,心腹可用。一丈青暴虐,眾皆怨之。妾等埋伏已定,只待官军一到,便为內应,里应外合,可一战而下。若得其便,妾当生擒一丈青献於麾下。
  此信由秋桂送达,妾之位置、山路、暗號,皆由她口述。盼公子速来,勿失良机。
  素英顿首
  徐九將信反覆看了两遍,心中既惊且喜。他抬头看向秋桂,压低声音:“你家小姐现在何处?山上情况如何?”
  秋桂语速极快,条理分明地稟道:“小姐现藏在山后一处隱秘崖洞里,身边有二十多个信得过的弟兄把守。一丈青上月毒杀了高大头,自立为寨主,这一个月来杀人立威,寨中人心惶惶。小姐趁机联络了高大头旧部,已有百余人愿隨她反正。一丈青有所察觉,这几日正严加盘查,小姐怕夜长梦多,才命奴婢连夜下山求援。”
  “路上可还顺利?”
  秋桂微微抿唇,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奴婢略通些轻身功夫,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翠屏山的悬崖峭壁,旁人上不去,奴婢却来去自如。一丈青派了两拨人追我,都被奴婢甩掉了。”
  徐九点了点头,心中迅速盘算起来。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简讯,封好交给秋桂:“你连夜赶回去,告诉你家小姐,徐九三日之內必到。让她务必保重,切莫暴露。”
  “奴婢明白。”秋桂將信收入怀中,又看了徐九一眼,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
  秋桂咬了咬唇,低声道:“公子……小姐在山上的日子很不好过。一丈青疑心重,几次想对小姐下手,都被小姐机警躲过。小姐常说,若不是想著公子会来接她,她早就跟一丈青拼了。”
  徐九闻言,握刀的手微微收紧。
  “告诉你们小姐,”他一字一顿,“三日之后,我来接她。”
  秋桂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重重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院墙下,身形一提,轻飘飘翻过墙头,消失在夜色之中。
  徐九站在廊下,望著她离去的方向,攥紧了拳头。
  翌日清早,徐九直奔府衙,將朱素英的密信呈给张泰阶。
  张泰阶看过信,沉吟良久,在地图前来回踱步,终於站定,抚须道:“此女虽是贼寇出身,但既有归正之心,又愿为內应,本是好事。只是……”
  “大人担心什么?”
  “怕她诈降。”张泰阶转过身,目光锐利,“若这是贼人的圈套,官军一头扎进去,便是全军覆没。”
  徐九拱手道:“大人所虑极是。但晚生与朱姑娘相处数日,深知其为人。她若要害晚生,在翠屏山上便可下手,何必费这许多周折?况且,晚生愿立军令状——若朱姑娘是诈降,晚生甘当军法!”
  张泰阶深深看了他一眼,终於点了点头:“也罢。本府拨给你一百精兵,加上你那六十人,共一百六十人,由你统领,三日后出发剿山。另派府中从事王珮为监军,隨你同往。”
  “多谢大人!”
  “先別急著谢。”张泰阶摆了摆手,“那一百精兵是府城防务的中坚,本府是冒著大险调给你的。你若打了败仗,不光你丟官罢职,本府这知府也做到头了。”
  徐九肃然道:“晚生绝不辜负大人信任!”
  出了府衙,徐九直奔校场,將六十人全部集合,宣布了三日后出征的消息。
  校场上顿时炸开了锅。
  刘大两眼放光,摩拳擦掌:“终於要干仗了!老子这几个月骨头都閒得发霉了!”
  黑柱闷声道:“翠屏山的地形我听说过,易守难攻。大人可有把握?”
  赵雷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徐九,目光沉稳。
  徐九將朱素英內应之事简单说了,当然隱去了她与自己的私谊,只说是“山中有人愿为內应”。眾人听后,士气大振,连那几个平日里最懒散的兵油子也少见的认真起来。
  接下来的三天,徐九日夜不停地做战前准备。他將一百六十人分作三队:一队由赵雷率领,负责正面佯攻;一队由刘大率领,负责截断退路;他自己亲率一队,由秋桂带路,从后山攀援而上,直取一丈青的中军大寨。
  八月初一,夜,月黑风高。
  翠屏山下,徐九勒马而立,望著黑黢黢的山影,深吸一口气。
  秋桂不知何时已经候在山脚,见了徐九,低声道:“公子,小姐让我在这里等您。山上的弟兄都已就位,只等公子发信號。”
  徐九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三支响箭,朝天射去。
  尖利的呼啸声划破夜空。
  几乎是在同时,山上亮起了十几支火把,左右摇晃了三下——那是朱素英约定的信號:內应已动手。
  “赵雷,正面进攻!”
  “刘大有,封锁后路!”
  “其余人,跟我来!”
  徐九一声令下,三路兵马同时行动。
  秋桂一马当先,身形如猿猴般在峭壁上攀援,为徐九指引路径。后山本无路,儘是荆棘与乱石,但秋桂轻功了得,硬是在绝壁上找到了一条隱蔽的小径。徐九率兵艰难攀登,用了半个时辰,终於摸到了山寨的后门。
  此时,前山的喊杀声已经响成一片。
  赵雷正面佯攻,喊声震天,吸引了贼寇的主力。而山寨內部,朱素英的人马已经动手——有的夺了寨门,有的烧了粮仓,更有一队人直奔一丈青的寢帐。
  一丈青正在帐中酣睡,被喊杀声惊醒,翻身而起,抓起刀便要往外冲。掀开帐帘,迎面站著的却是一排火把——朱素英一身劲装,手持长剑,冷冷地看著她。
  “素英,你——”
  “一丈青,你毒杀高大头,残害弟兄,人人得而诛之。”朱素英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我已归顺朝廷,今日便是来拿你的。”
  “贱人!”一丈青勃然大怒,挥刀便砍。
  朱素英侧身避开,长剑一抖,与她斗在一处。两人都是武艺高强之辈,刀来剑往,打得难解难分。一丈青力大刀沉,招招狠辣;朱素英则以巧破力,剑走轻灵,不与其硬拼。
  正激斗间,徐九率兵从后山杀入,前后夹击,贼眾顿时土崩瓦解。
  一丈青见大势已去,虚晃一刀,转身便跑。朱素英哪肯放过,足尖一点,飞身追上,剑尖直取她后心。一丈青回身格挡,却被朱素英一脚踢中手腕,钢刀脱手飞落。朱素英长剑抵住她的咽喉,喝道:“別动!”
  一丈青咬牙切齿,却不敢动弹。
  徐九赶到时,正看见这一幕。朱素英押著一丈青,站在火光之中,额上沁著汗珠,衣衫上沾了血渍,眼中却闪著光。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皆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