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临时翻译与临时麻烦
  克莱恩第二天再到义诊所时,诊所里要比昨天更拥挤。伊芙琳·维克斯站在柜檯后,正在给病人找零。她看见克莱恩后,先示意他稍等,等处理完手边的事后,才拿起病歷领著克莱恩走到路明非身前。
  路明非坐在靠里的病床边,手里拿著一小块硬麵包。看见克莱恩,他先鬆了口气,又立刻低头,像觉得这个反应有些丟人。
  “恢復得怎么样?”克莱恩用中文问。
  “还活著。”路明非说,“就是你们这里的麵包不太愿意配合治疗。”
  克莱恩没有接这个话题,转向伊芙琳。
  伊芙琳把病歷递给他。纸面上记录著体温、伤口恢復、夜间梦话和瞳孔泛金。她没有使用怪物、诅咒之类的词,只把异常写成症状。
  “体温仍然偏高。”伊芙琳说,“伤口癒合得很快。夜里醒过两次,一次说梦话,而且杯子里的水会跟著梦话的音调有轻微震动。”
  “他不能一直占著病床。”伊芙琳继续道,“这里还有真正走不了的人。”
  克莱恩合上病歷:“我明白。”
  路明非听不懂鲁恩语,却能看出他们在討论自己。他警觉地问:“是不是我的帐又涨了?”
  “暂时没有。”克莱恩说,“但你不能一直住在这里。”
  路明非看向窗外,又看了看床边那张单词纸。上面写著疼痛、医生、钱和危险,其中他目前最熟悉的是钱。
  “我出去以后能去哪儿?”他问。
  在贝克兰德,没有身份文件意味著巡警和房东都可以拒绝他;不懂鲁恩语,则让最普通的问路、买食物和找工作都变成麻烦。至於那些不能使用的货幣,以及刚从邪教仪式里活下来的经歷,只会让东区某些人更快注意到他。
  克莱恩拖过椅子坐下。
  “我可以给你一个临时安排。”他说。
  路明非立刻问:“包吃住吗?”
  克莱恩停顿半秒:“不完全。”
  路明非脸上的期待降了下去。
  “我受委託调查东区失踪案。”克莱恩说道,“你被抓进地下室的经歷,可能和这件事有关。你可以暂时跟隨我行动,协助確认线索。报酬会优先抵扣你在诊所的欠款。”
  这不是收留。夏洛克·莫里亚蒂刚搬进明斯克街十五號,资金和身份都还不稳定,不適合把一个来歷不明、背后疑似牵扯高位异常的少年带回住处。但把路明非彻底丟在东区,同样不理智。侦探助手这个说法,至少能解释他们之后为什么一起出现在失踪案附近。
  路明非沉默几秒:“所以我从病人变成临时工,工资直接打给债主?”
  “可以这么理解。”
  “听起来没有改善生活。”
  克莱恩平静道:“另一个选择是你独自离开诊所。考虑到语言、身份和最近的传闻,我不建议这么做。”
  路明非想像了一下自己拿著没电的按键手机去码头应聘,觉得这个建议很有道理。
  但路明非还是忍不住问了句:“我能拒绝吗?”
  “能。”克莱恩说,“但拒绝不会解决住处、欠款和被人盯上的问题。”
  路明非嘆了口气:“我还是个学生。”
  “在这里,这个身份不能提供保护。”克莱恩说得很平静。
  伊芙琳敲了敲桌面。克莱恩把临时安排翻译给了她。她没有立刻反对,只问:
  “他受伤了怎么办?”
  “我会儘量避免。”
  伊芙琳看著他。
  克莱恩改口:“如果出现新增外伤,我会把他送回来,並支付必要治疗费用。”
  伊芙琳这才点头,从帐本里抽出一张空白纸。她写下几条规则,推给克莱恩。
  克莱恩翻译道:“不能隱瞒发烧。不能用『没事』逃避检查。听见奇怪声音,或者伤口出现异常,都要说出来。欠款不会因为你成为临时助手而取消。”
  路明非看著那张纸,觉得它不像工作协议,更像医学意义上的卖身契。
  但他还是接过笔,在纸角写下自己的中文名。
  伊芙琳看了看,在旁边写下她记录用的音译。
  卢明费。
  路明非盯著那三个音节,脸色复杂。
  “能改吗?”
  克莱恩看了一眼,声音里带上几分笑意:“暂时能用。”
  协议確定后,克莱恩没有立刻离开。
  他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些,避开经过的病人和窗户正对的位置,压低声音说道:
  “接下来这些话,比临时安排更重要。”
  路明非放下手里的麵包。
  “这里存在非凡力量。”克莱恩说,“它们和你原本世界里的力量不一样,很多知识本身就会带来危险。”
  路明非没有插话。
  “不要隨便念完整的尊名。不要碰不认识的仪式符號。陌生人如果向你索要血液,或者提出交易,不要立刻答应。”
  最后一句让路明非的手指微微收紧。
  路鸣泽曾经也很擅长谈交易。
  那种交易往往来得很简单,只要一句话、一个愿望、四分之一条命。它总在他最没有选择的时候出现。
  “如果他真的能帮我回去呢?”路明非问。
  克莱恩没有立刻否定。
  “先確认他为什么帮你,要什么代价,以及你付完代价以后,还是不是你。”
  路明非沉默下来。
  “我不想变成怪物。”他说。
  “害怕阻止不了变化。”克莱恩回答,“但你如果知道什么不能碰、什么时候该停下,至少能少走向最坏的结果。”
  伊芙琳听不懂中文,却一直在观察两人的表情。她把温水放到路明非手边,又把那张医疗规则压在帐本下面。
  这比言语更能安慰人心。
  克莱恩站起身。
  “今天先到这里。你继续留在诊所,学会几句能保命的鲁恩语。明天我会带你去確认失踪案的第一处地点。”
  “第一处地点?”路明非问。
  “委託人的弟弟最后出现的地方。”克莱恩戴上帽子,“先確认人、时间、地点和钱的流向。能用普通办法解释的事,不急著归到神秘学。”
  克莱恩离开前,伊芙琳又检查了一次路明非的体温。她对克莱恩说:
  “明天带他出去可以。回来后我要重新检查伤口和体温。”
  克莱恩点头。
  路明非听不懂后半句,但看见伊芙琳把帐本合上,便没有再问。
  傍晚,诊所安静了些。
  路明非坐在床边,看著那张临时协议。纸角上写著他的中文名,旁边是“卢明费”。再往下,是伊芙琳的医疗规则和克莱恩补充的几行中文。
  不要乱念。
  不要碰符號。
  不要隨便答应交易。
  窗外的雾贴上玻璃,那部没电的旧手机躺在床边,屏幕黑著。
  路明非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他在贝克兰德拥有的东西不多:一张欠费帐单,一份临时协议,一个不太准確的名字,还有几个刚学会的鲁恩语单词。
  这听起来很糟。
  可至少比昨天好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