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淮阳无事,日日扎根
  长安发来的御书送抵淮阳时,境內宿麦收割已近尾声。
  刘钦刚从界首赶回。潁川原宏在界首新修了两座磨坊,机具尽数沿用淮阳铁官改良的新式磨齿,特意邀他前去验看试磨。磨坊里备了薄酒小聚,席间原宏又提起扩种农事。今年潁川宿麦栽种面积比去年翻了一倍,丰收已是定局,唯独磨具短缺,怕是赶不上后续脱粒、存粮。他言辞恳切,恳请再添置十台淮阳石磨。
  “便按铁官工坊的市价结算即可。”刘钦应声应允,分文不取额外利钱。
  原宏举杯相谢,语气里满是感念。
  刘钦举盏浅碰一下,神色平和,看得通透:“原家多种宿麦,潁川粮价自然平稳。粮食安,则百姓安居。良种、磨具、耕作技法向外传布,淮阳的农事根基也能扎得更稳。这算不得格外照拂,本就是彼此互惠的事。”
  一句话点透內里关节,不谈私交,只论实务。原宏心中瞭然,便不再说攀附客套的话。
  辞別界首,日头渐渐沉落。刘钦没有直接回王府,反倒绕路去往城东的陂池。
  这片十余亩的水塘,是前年疏浚排水渠时顺势拓挖而成,引洧水活水环流四周。塘岸芦苇丛生,风一吹,苇叶簌簌作响。几只水鸟原本棲在丛间,见有人走近,扑棱著翅膀掠过水麵,远远飞开。池水清浅,锦鲤往来游弋,偶有大鱼猛地跃出水面,银鳞在落日余暉里亮得一晃,重又坠入水中,盪开圈圈涟漪。
  看管陂池的是周老卒,早年跟著张博在北地从军,落下腿疾,不便再奔波劳作,便被安置在此照看塘中渔產。望见刘钦走来,他拄著木杖迎上前,脸上笑意真切:“大王去年投放的鱼苗,如今长得最壮的已有近三斤重。等到入秋便可起塘,卖鱼所得,能帮著乡里不少人家贴补日用。”
  刘钦蹲在塘边,静静望著水里游鱼,忽然开口:“这塘里活水肥沃,能不能引去浇灌下游的稻田?”
  周老卒一时怔住,答不上话。立在一旁的韦玄成上前回话:“陂池地势偏低,稻田反倒在高处,引水要翻越土坡,动工耗费不小。”
  “费些人力无妨。”刘钦拍掉掌心沾的泥尘,站起身,目光望向远处连片的田地,“塘里鱼的排泄物淤积下来,都是上好的天然肥。若是引水入田,粟稻收成至少能添一成。来年先派人勘测地形,开挖水渠,把陂池和稻田连通起来。塘里养鱼,肥水浇田,田埂上再种豆类。豆子的根能固土养地,如此一地三用,地力不会耗竭,物產也能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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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玄成郑重將这番谋划记在心里。
  这两年,刘钦提出的种种农事新法,起初都不见於旧时农书。宿麦轮作、磨具改良、豆田养地,一开始眾人多有疑虑,可落到实处,桩桩件件都见了成效。如今他只安心记下方略,一一稳妥推行,不再多问来由。
  这套循环种养的法子,刘钦心里自有盘算。借鑑前世所见的种养思路,因地制宜、物尽其用,不浪费半分水土。汉代本就有养鱼古术,《陶朱公养鱼经》里,详细记载了筑池、放苗、轮番捕捞的门道,只是民间抄本稀少,少有人完整沿用。淮阳水土合宜,只要寻到全本稍加调整,便能落地施行。他暗自打定主意,回府便先翻查府中藏书,若是没有,再托人去往长安少府,借阅官藏典籍。
  离开陂池,刘钦又转去城南乡亭。
  乡嗇夫老陈正守在院里,教农户们劁猪的手艺。这套技法,是去年冬日刘钦让张博专程赶往北地,请当地资深兽医前来传授。北地兽医手法精妙,刀口细小,牲畜出血极少,大大降低了术后染病、夭折的损耗。那位匠人在淮阳停留三月,亲手带出了几名本地学徒。自此之后,淮阳各乡总算有了自己的手艺人,不必再年年苦等北地匠人远道而来。
  老陈见刘钦到访,连忙擦净手上污渍行礼。刘钦抬手示意不必多礼,让他们照常忙活。
  院里年轻后生牢牢按住半大的猪崽,老陈蹲下身,手起刀落,动作乾脆利落。片刻功夫便收拾妥当,鬆开手。猪崽踉蹌走了几步,很快安稳站定,全无焦躁挣扎之態。
  围看的农户们连声讚嘆。
  老陈抹净双手,据实稟报:“从前不懂这门手艺,公猪一到发情时节就躁动不安,不光掉膘,还时常互相撕咬。往往要养上一年才能出栏。如今做过处置,性子变得温顺,一心长肉,八个月便能出圈,省下不少粮草。而且肉质也没有腥气,家家户户都能多挣些收入。”
  “你手下学徒,如今学得如何了?”刘钦问道。
  “已有两名后生上手很快,再练半年,便能独自做事了。”
  “不必等半年。”刘钦当即定下规制,“就以三月为限。三月之后,你带著学徒走遍淮阳各个乡野,一边施作,一边传艺。待到明年此时,每乡都要有能主事的匠人,让家家户户养猪都不再犯难。”
  老陈喜出望外,高声领命。
  往日淮阳乡间缺了这门技艺,养猪费时费粮,损耗又大。如今新法传开、技艺落地,寻常农户也多了一条营生门路。
  天色彻底暗下来,刘钦才动身返回王府。韦玄成迴转国相衙署处置公务,他换下一身沾满尘土的衣衫,独自坐进书房。郑管事按惯例送来当日一应文书,最上面一卷,是书舍新辑的《淮阳经义录》底稿,这一期专门辨析孝道本义。
  申屠秉持《穀梁》学说,立论恪守礼法中道;韩延寿依《公羊》阐发,直言孝是忠的根基;杜先生则援引《左传》七段典故,论证孝出自天性,先於忠君之道。三家观点各有侧重,辩论往来之间,险些再起爭执。
  刘钦隨手翻了几页底稿,暂且搁在案角,先吩咐郑管事去府中藏书阁,查找《陶朱公养鱼经》的抄本。
  郑管事正要退下,刘钦忽然开口:“行商的王贾,从长安回来了?”
  “前日便已回到陈县。”郑管事顺势把打探到的长安近况一一稟明,“近来朝中人事有了变动,前太子少傅疏受悄然辞官归乡,知晓此事的人並不多。储君太傅一职空悬许久,如今陛下下旨,任用潁川名臣黄霸接任,入宫辅佐储君研读经义、打理庶务。”
  “黄霸?”刘钦眸光微微一动。
  “正是此人。”郑管事继续说道,“黄太傅昔日主政潁川,政绩卓著,早听说淮阳推广宿麦、改良水磨、惠及民生的种种举措,素来钦佩大王务实治政、深耕百姓生计的行事。”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刘钦默默梳理其间关联,利弊得失瞬间瞭然於心。
  疏受辞官归隱,意味著朝堂上旧有的平衡暂时落定。黄霸走马上任,则是宣帝特意为储君安排的新辅臣,意在教导储君体察实务、治理地方。
  黄霸本是潁川人,和原宏同籍,亲眼见过淮阳农事新政的实效,心中本就讚许。对淮阳而言,这是一份无形的助力。不必刻意结交,只需守好当下的治绩,黄霸自会將淮阳的实情如实转述给储君,慢慢消解储宫这边固有的成见。
  可利好之下,隱患也隨之而来。
  原宏在潁川经营多年,人脉盘根错节。若是原氏借著同乡情谊攀附黄霸,便能藉此直通储宫,踏入朝堂权力核心。到那时,潁川世家便不会再单单依附淮阳,淮阳在中原一带独有的影响力,势必会被削弱。
  想通这层层关节,刘钦取来素绢,捏起炭笔,在常年记录诸事的卷册上落笔:黄霸出任太子太傅,潁川籍,与原宏同郡,当留心二者往来动向。
  写完將绢卷收好,他靠在凭几上闭目歇息。
  夜色漫过庭院,乡野晚风穿窗而入。远处村落里,传来农户归家的脚步声,夹杂著猪崽低低的哼唧;陂池方向,隱约能听见周老卒巡塘时木杖点地的声响;后厨飘来炒熟胡麻的淡淡香气,满是人间烟火。
  如今的淮阳,新麦尽数入仓,农事按部就班,各类技艺慢慢普及,种养之法也在一步步更新叠代。民生根基,一日比一日扎实稳固。
  长安风云变幻,暗流翻涌,那是千里之外的棋局。而他只需守好这一方封地,脚踏实地深耕细作,不爭先,不急躁。
  稍作休憩,刘钦睁开眼,重新拿起那捲《淮阳经义录》底稿,一字一句细读下去。
  界首佃客安置、铁官磨具更新、陂池水渠勘测规划、田地翻耕备种、秋冬粟米储备……往后大大小小的事务,早已在心中排布妥当。
  坐守淮阳,步步踏实,静候天时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