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一个报到的人
  林默第三次核对了入职材料上的地址,確认自己没有走错楼层。
  电梯门在二十三层打开,迎面是一面玻璃墙,上面贴著六个烫金大字:天镜会计师事务所。字体是庄重的楷体。林默站在玻璃墙前,把衬衫领口又整了整,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书包侧袋——那台银灰色的卡西欧计算器贴著手掌,凉凉的。
  “你就是林默?”
  前台后面探出一张妆容过浓的脸。女人四十出头,口红很鲜艷。她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又抬头打量了林默一眼,那眼神带著审视的目光。
  “財经大学毕业的?”女人——胸牌上写著”人事部刘丽”抽出一张表格推过来,“先填表。那边有笔。”
  林默接过表格。“紧急联繫人”一栏,他写了”王淑芬”,后面跟著一串背了十五年的电话號码。
  “填完坐那边等。”刘姐——后来所有人都这么叫她,朝等候区努了努嘴,“今天入职的又不止你一个。”
  等候区已经坐了七八个年轻人,全是白衬衫黑西裤,像一批统一规格的產品。林默找了个角落坐下,把书包抱在腿上。旁边的男生正在偷偷整理领带,手指抖得厉害。林默心想:我不能抖,该紧张的是他们才对——我可是以全系第三的成绩毕业的。
  林默把书包又抱紧了些,计算器隔著帆布硌著大腿。这台计算器是父亲留给他的,银灰色的机身上,“1”“2”“3”和”=“键上的白字已经磨得发亮。背面贴著一张褪色的便利贴,上面是铅笔写的半句话:”真相在数字里,”
  后半句被什么东西蹭花了,再也辨认不清。
  “林默?”
  刘姐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林默站起身,跟著她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上掛满了奖牌和合影,“年度最佳事务所”“行业诚信单位”“天镜与某上市公司战略合作伙伴签约”照片里的合伙人个个笑得很灿烂。
  “到了。”
  刘姐在一扇玻璃门前停下。门牌上写著”培训室”,里面的空调开得很足,凉气从门缝里钻出来,把林默额头上那层薄汗瞬间吹乾了。他跟著走进去,看到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几个新人,全都仰著头看墙上的投影屏幕。
  屏幕上是天镜事务所的组织架构图。林默扫了一眼——审计部、税务部、諮询部、风险部,四大板块像四个並列的王国,每个王国下面又细分出无数个科室和项目组。最右侧有一条小字注释:“另有行政部、人事部、质控部、信息技术部等支持部门。”
  “欢迎大家加入天镜。”站在屏幕前面的男人大概五十来岁,头髮梳得一丝不乱,西装上的天镜徽章別得端端正正。“我是事务所的行政合伙人赵文涛。今天由我来给大家做入职培训。”
  林默注意到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色的痕跡——那里曾经戴过一枚戒指,而且戴了很多年。
  “天镜成立於一九九八年,经过二十六年的发展,已经成为国內最具规模的综合性专业服务机构之一。”赵文涛的语速平稳,像是在宣读一份標准文件,“我们的服务网络覆盖全国三十一个省市自治区,拥有执业註册会计师八百余人,年度业务收入连续多年位列全国前十。”
  投影屏幕翻了一页,出现一张金字塔形状的晋升体系图。
  “在座的大部分同学,入职后的职级是助理一级,也就是初级审计员第一年。”赵文涛用雷射笔指著金字塔最底层,“往上依次是助理二级、助理一级到高级助理三级、经理一级到经理三级、高级经理,最后,”雷射笔的红点停在金字塔尖,“是合伙人。”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林默听到后排一个女生压低声音说:“从助理一级到合伙人,正常情况下要多少年啊?”
  “十二年。”她旁边的男生回答,“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十二年。林默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那时候他三十四岁,父亲在这个年纪已经是所里最有前途的项目经理了。
  “当然,”赵文涛听到了下面的窃窃私语,嘴角轻轻动了一下,“这个金字塔每一级都会淘汰一批人。助理一级到助理二级的淘汰率大约是百分之十五,高级经理到合伙人的淘汰率,”他顿了顿,“大约是百分之七十。”
  培训室安静了。
  “不过大家不用太担心。”赵文涛换上一种更加轻鬆的语气,“天镜有完善的培训体系和导师制度,每位新入职的同学都会分配一名带教老师。只要大家肯学、肯干,前途是光明的。”
  他说”前途是光明的”时,眼睛没有看任何人,而是盯著投影屏幕右下角的那个天镜標誌。林默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下意识地摩挲著食指第一节——那是思考时的无意识动作,林默在父亲身上见过无数次。
  培训持续了两个小时。內容从事务所歷史到规章制度,从考勤打卡到报销流程,从保密协议到职业道德准则。林默坐在倒数第二排,把要点一条条记在本子上。他的字跡工整清晰,数字尤其漂亮——每个”8”都画成对称的两个圈,每个”0”都闭合成完美的椭圆。
  “最后,我想强调一点。”赵文涛关掉投影,培训室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天镜的核心价值观是』诚信立业、专业致胜』。这八个字不是掛在墙上的標语,而是我们每一个天镜人的行为准则。”
  他说这句话时,林默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培训室的后墙。那里確实掛著一块红木匾额,上面刻著”诚信立业”四个金色大字,落款是”天镜创始人赵天宇”。林默注意到匾额的玻璃框里有一点灰尘——那不是一天两天能积下来的。
  “好了,培训就到这里。接下来由人事部的刘丽总监为大家分配部门。”
  刘姐踩著高跟鞋走进来,手里拿著一沓名单。她的口红在上午的日光下显得更红了,红得刺眼。
  “我现在念到名字的同学,跟著对应的同事去各自的部门报到。”她低头看名单,“审计一部:张明、李婷、王浩……”
  被念到名字的人纷纷起身,脸上带著如释重负的表情。审计一部是天镜最核心的部门,负责所有上市公司的年报审计和上市项目。能进一部的,要么是成绩特別好的,要么是有关係的。林默看著那几个人跟著一位穿灰色西装的女人走出去,心里没什么波澜——他报的志愿本来就是审计部,但具体分到哪个部门,他说了不算。
  “税务部:陈芳、赵磊……”
  “諮询部:孙悦……”
  “资本市场服务组:周杰、刘思琪……”
  人一个个被领走,培训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林默坐在原位,看著最后一个被念到名字的人走出去,培训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刘姐的目光落在林默身上,表情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那变化太快了,如果不是林默正好抬头对上她的眼睛,几乎会错过——她的嘴角往下一沉,眼皮飞快地眨了两下,迅速恢復常態。
  “林默,”她的声音比念前面那些名字时低了一个八度,“风险调查组。”
  林默愣了一下。风险调查组?他在准备面试的时候查过天镜的资料,知道有这么一个部门,但网上的信息少得可怜,只知道是”负责处理高风险、高复杂度特殊项目的专业团队”。
  “跟我来。”刘姐转身往外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迴响。
  林默抓起书包跟上去。他注意到刘姐的步伐比刚才快了,而且走了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那眼神不是在確认他有没有跟上,更带著警觉。
  他们穿过主办公区,越走越偏。走廊从铺著地毯的明亮区域变成了水泥地面的狭窄通道,灯光也从暖白色变成了带著一点频闪的冷白色。林默数著走过的门牌號——从2301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蓝色铁门前。
  门上贴著一块掉了漆的牌子:“风险调查组”。
  刘姐推开门。一股混合著咖啡渣、旧纸张和中央空调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林默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这个味道和刚才主办公区那种带著绿植清香的空气完全不同,完全不同。
  “老马,人我给你带来了。”刘姐朝屋里喊了一声。
  屋里摆著八张工位,其中三张是空的,另外五张上各坐著一个人。听到刘姐的声音,最靠近门口的一张工位后面探出一个脑袋——五十多岁的男人,头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镜,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
  “又来一个?”老马——后来林默知道他叫马建国,是风险调查组的组长——把老花镜往下一拉,从镜片上方打量林默,“今年分给我们几个?”
  “就一个。”刘姐把林默的档案袋往最近的工位上一扔,“人我交给你了,手续后面补。”
  她转身就走,速度快得让人猝不及防。林默注意到她在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带著一点同情,又带著一点別的什么,带著怜悯又带著距离。
  然后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坐。”老马用脚勾过一把椅子,“別拘束,到了这儿就是一家人。”
  林默把书包放到被扔档案袋的那个工位上,环顾四周。这个办公区位於大楼的东北角,形状不规则,形状不规则。天花板上有一根裸露的管道,每隔几秒就发出一次金属膨胀的咔嗒声。窗户朝北,玻璃上附著一层擦不净的水渍,把外面的阳光滤成惨白色。
  “我叫林默,”他自我介绍,“財经大学会计学院毕业的。”
  “知道知道,简歷上写著呢。”老马摆摆手,“系里第三,得过全国大学生会计技能大赛一等奖,註册会计师过了三门——审计、会计、財管,对吧?”
  林默点点头,有点惊讶他记得这么清楚。
  “我看过你的档案。”老马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茶香飘出来,“按理说,你这种成绩应该去审计一部或者资本市场组。知道为什么分到这儿来吗?”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