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严家需要重新轻装上阵
  外书房內。
  严世蕃彻底恼了。
  一通发泄之后,他重重地喘著粗气。
  严绍庆担忧地看向面色清冷的严嵩,唯恐这老严头被严世蕃给气得倒下。
  严嵩却没有如严绍庆所想的一样,因为严世蕃的话而被气得倒下。
  他只是目光平静地看向怒不可遏的严世蕃。
  严嵩语气同样平静的开口。
  “歷朝歷代,凡在朝为官,身处当时。”
  “好坏忠奸,从来都是一文不值的东西。”
  “那是后世人执笔史书给死了的人盖棺定论的。”
  严嵩平静却又直接的撕开了权力场上的遮羞布。
  他瞪开双眼,眼神锋利的刺向严世蕃。
  一字一句的说著。
  “活著!”
  “才是最重要的!”
  说罢。
  严嵩长出一口气,靠在白虎椅上,目光扫向严绍庆。
  “皇上要一个能压制群臣的人,所以老夫稳稳的做了二十年的首辅。”
  “百官骂我严嵩是奸臣,那是皇上需要老夫当这个奸佞之臣。”
  “圣明天纵无过於皇上啊……”
  “天子圣明,万方有罪,罪在臣工。”
  “若老夫不再做这个奸佞之臣,皇上仍能用我严家,严家人也能继续在朝为官……”
  严嵩目光扫向严世蕃。
  他手掌重重地拍在白虎椅的扶手上。
  “老夫寧愿今日便上书乞骸骨。”
  “让出这个首辅之位!”
  严世蕃脸颊紧绷著,到底还是有些心服口不服道:“严家斗了这么多年,现在说不斗了,旁人能相信?人家便能放过严家?”
  见严世蕃还是如此说。
  严嵩不由得长嘆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失望。
  “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不论坐在那张至尊之位上的人是谁,只要他需要严家,就没有人能扳倒严家。”
  见严嵩这般说。
  严世蕃涨红著脸,看了看严嵩,又看向严绍庆,而后一甩袖子。
  “行!”
  “从今往后严家的事,儿子不管了!”
  “您老要做什么,只管与这逆子说,休要再与我说!”
  丟下一句狠话。
  严世蕃便拂袖转身离去。
  外书房內。
  只剩下了眉头微蹙的严绍庆,独自面对神色平静的严嵩。
  他低声开口:“祖父?”
  严嵩靠在白虎椅上,默默地摇了摇头:“你父亲这些年骄纵惯了,以为老夫有皇上信任,他便能无法无天。”
  “有些小聪明,却无大谋略。”
  作为当老子的,严嵩很客观公正地给了严世蕃一个评价。
  严绍庆頷首道:“严家也不能一直靠著皇上信任走下去。”
  严嵩点了点头,眼里浮现欣慰,伸手一指:“就冲这句话,你比你老子强!”
  严绍庆只是低下头说道:“祖父在朝数十年,身居內阁二十年,加之陛下如今圣寿,严家也该考虑谋求一条后路了。”
  严嵩面带笑意的看向严绍庭:“古人云,船大难掉头,积重亦难返。”
  说著话。
  严嵩一声轻嘆。
  “严家当下是要时间来转舵调头。”
  “可该如何调头,如何做。”
  严嵩一边说著话,眼里已然透出审视,语气中带著考校地询问道:“你心里当下可有想法?”
  严绍庆神色从容,轻声开口:“船大並非不能调头,积重也非难返。”
  “我严家如今便是一条行在溪流之中的大船,可若是將这条船送进大江大河之中,便能调头。”
  “世人皆说我严家党羽无数,可若能如修剪树木一般,剪掉多余的枝叶,再砍掉冒头的树干,自能重新轻装上阵。”
  政治不是军阵上的打打杀杀,除了你死我活,没有別的选择。
  政治的核心魅力只有两个字。
  妥协。
  严嵩眉头一挑:“只论严家,若让你做主,你会如何做?”
  见严绍庆如此知晓形势。
  严嵩心中的期待愈发浓郁。
  而听到严嵩这般询问的严绍庆,亦是心中一动。
  他当即说道:“新朝便是严家要去的那条大江大河,剪除尾大不掉的阿諛依附之人便能轻装而返。”
  话匣子打开。
  严绍庆不等严嵩开口询问,已经是继续说道:“皇上膝下仅存二子,裕王和景王。朝中多数清流,这些年依附裕王,严家过往因形势不得不与景王往来。”
  “但孙儿观之,景王非寿多之人,更不要说裕王长而景王幼,长幼有序,太祖圣训不可违。”
  严嵩眉头一凝:“你想要支持裕王,参与立储一事?”
  说话间。
  严嵩已经面露犹豫。
  他轻声道:“这些年严家多与景王往来,而薄待裕王,你父亲更是对其多有得罪,此刻改头换面支持裕王,恐怕难矣。”
  严绍庆却是笑著摇了摇头:“裕王虽秉性孱弱,可一旦至尊之位在望,他又岂会当真只听清流之言?一旦將来登临至尊,又岂会甘愿受制於一方?”
  皇帝,从来就不能以常理看待。
  甚至可以说,一旦一个人成了皇帝,那他就不是人了。
  而是权力的集合体。
  严绍庆很篤定道:“一旦裕王將来即位,有当今天子在前,必定会效仿权衡之术。”
  严嵩沉眉思忖著,半晌后才开口道:“所以今日你方才在陛下面前举荐高拱?”
  高拱是裕王先生,裕王府侍读侍讲。
  严绍庆点了点头:“有了今日这层关係,便有了铺垫,想必哪怕裕王看不明白,可高拱也定然能看清楚,只要我严家较之过往稍加改变,必能被裕王看到我严家的分量和好处。”
  严嵩点了点头,虽然没有说什么,却也算是勉强认同了这个说法。
  他转口道:“何以剪除羽翼,轻装而返?”
  严绍庆立马解释道:“这亦是孙儿今日御前用意,陛下过去用我严家,是因为有祖父在,祖父识人、用人、罚人。而陛下看中的,也是祖父可以替他做想做的事情。”
  “祖父已经官居內阁首辅多年,只要有这个位子在,即便没有那些羽翼,亦可如臂使指。”
  “即便严家在外头无人可用,亦可凭著御前进言之权,让如高拱这样与清流貌合神离的人去做事。”
  说罢。
  严绍庆含笑说道:“我大明朝很大,两京一十三省,数万官员,又岂能人人都是清流?”
  让严家转向裕王,那不过是抓住歷史的走向,属於投资歷史。
  和朝野內外的党羽切割,能用的留著,不能用的乾净利落的切割,才是关键。
  皇帝可以罪在臣工。
  严家同样可以罪在官僚。
  只要有一个藉口就可以。
  严绍庆又道:“天下这么多官员,想要出头的人数不胜数,我严家大不了暂时的伤筋动骨一番,却能换一个没有污点的根基,重新招揽一批可用之人。”
  这是更换政治基本盘的意思。
  毕竟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想进步的官员。
  严嵩则是瞬间抓住重点:“换一批可用的人?”
  严绍庆点点头:“我严家说到底不过是皇上立的一根信木,至於这根木头下站的是什么人,何曾重要过?”
  当然。
  严家这根木头底下站著的胡宗宪是很重要的。
  胡宗宪提拔的戚继光就更重要了。
  严嵩却是再次问道:“当下要做什么?”
  不论这个长孙今日描述的多么详尽合理,当下才是最关键。
  当下都做不好,何谈將来?
  严绍庆自是早有准备,轻声说道:“全力支持高拱处置苏松二府外售棉布一事!”
  他眼中闪过一道幽光。
  围观多年,严嵩何等眼界。
  瞬间明白过来。
  当即面露笑意。
  “高肃卿这一趟南行恐怕不会顺利。”
  不顺利。
  严家就能有表態的机会。
  严嵩立马双手拍在白虎椅上。
  “老夫大抵还有几年活头。”
  “做你想做的事情,万般事宜,哪怕是做错了……”
  已经年过八旬,早已老態龙钟的严嵩,眼里闪过一道精光,眨眼间便是那位执掌朝野,身居內阁首辅大臣的威严气派。
  他两眼注视著严绍庆,掷地有声地丟下一句话。
  “万事都有爷爷在后面替你兜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