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叄章 捡了个小瞎子
  老瞎子端坐不住,怒拍桌子起身,破口大骂。
  “妈勒个巴子,他们李家不出人不出力,功劳全被他们捞了去……
  老子……老子们的兄弟出生入死,连个宅田居所都置不到……
  要是让我逮住那小子,非宰了他不可。”
  陈悦一下慌了神,连忙打住对方的胡言乱语。
  “此等忤逆之言,莫要让旁人听了去!”
  身居高位者,只需要寥寥几句,便可把他人功劳抢入自己手里。
  沉默良久,陈悦才再次开口。
  “老瞎子,你要是没去处,我倒是有个小宅院,可予你歇息……”
  老瞎子提起酒壶,再次望向声音来源,没有任何表示感激的动作,只是轻吐了多谢两字,便又用那破竹竿,篤篤篤地走开了。
  陈悦小宅院不大,倒是清静得很。老瞎子在僕人带领下,逐渐熟悉了周遭环境。
  但老瞎子犟得很,哪怕是自己撞倒了物件,撞伤了皮肉,也要自己摸索著做事,不被任何人伺候。
  瓦罐陶缸,打碎了便打碎了,但割到皮肉,便是不值。
  僕人只得在他打碎后悄悄置换成新的,除此之外別无他法。
  不知过了多久,老瞎子也习惯了布局,有了自己那套喝酒洗漱的习惯。
  就仿佛自己还未瞎过。
  十八年前,新帝登基,被权臣架空;十八年后,李家势力早已渗透到各个层次。
  整个国家,改朝换代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但老瞎子还活在天宝盛世的幻梦中,不肯醒来。
  某日,门口一声婴孩啼哭撞入老瞎子耳朵里。他本来听觉就极其敏锐,听到这啼哭,自然不耐烦。
  他摸索著,寻著那哭声,在篮中摸索。
  小脚、小手、小脸蛋,肉乎乎的,摸起来极为舒服,但他转念一想。
  “孩子?哪来的孩子?”
  那婴孩被抚摸后,似感应到什么,止住了哭声。
  老瞎子沉默了,他百感交集,暗骂道:
  “妈勒个巴子,谁这么缺德,敢丟孩子?”
  但那婴孩,被满是老茧的糙手抚摸后,竟然安安静静睡去,老瞎子也清楚,这个是缘分。
  於是自作主张,將篮子提入门內,置於炕上。
  他摸索著,將乾瘪的麦饼撕碎成小块碎末,小心翼翼地尝试著递到孩子嘴边。
  那是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已经长了两颗牙齿,却还是没睁开眼。
  也是出奇,那孩子居然张嘴,小口抿食著麦饼碎末,吃得很香。
  老瞎子心疼极了,想不出哪个遭千刀的会如此狠心,连孩子都要拋弃。
  但想到自己盲眼又无法抚养孩子,只得託付给僕人照料,自己则负责捉刀领赏补贴家用。
  “哎,好端端的孩子,说扔就扔,太没良心了……”
  是啊,虎毒尚不食子,况且是人?
  但乱世之中,人心更加险恶。
  往日,听说那些弃婴荒野的事情,他早已司空见惯,今日亲自经歷才觉得,此事有多荒唐。
  老瞎子摸索著,好似摸到那孩子的眉眼,却冷不丁一惊。
  那孩子眼球没有转动?
  寻常孩子,被摸眼皮会不自觉转动,而这个孩子完全没有这个反应。
  盲人?
  不对,出生就是盲人?
  这太残酷了。
  指尖的触感僵硬呆滯,丝毫没有寻常孩子的转动跡象。
  老瞎子心头一颤,一股寒意窜至四肢百骸。
  他不敢相信,这个孩子,一生下来就不见光明,不识昼夜,比自己这个后天瞎子惨上一千倍,一万倍。
  老瞎子沉默良久,还是决定让陈悦来抚养她。
  陈悦主动找上门来,提了一壶煮好的羊奶,脚步轻缓,似乎害怕惊醒到谁。
  “听那些老婆子说,你捡了个孩子?还不让人碰?”
  老瞎子缩了缩脖子,挠了挠头。
  “不用你管,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陈悦却也不恼,只是语重心长,一字一句嘱咐著。
  “孩子还小,你照看著得多加小心,不要伤了孩子……
  这是我带来的羊奶,让老婆子们帮忙餵养就好。”
  老瞎子空洞的眼神里,仿佛多了几分柔弱,他对著声音来源偏了偏脑袋。
  “你养吗?”
  陈悦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结果,假装一愣。
  “我养?我一个入不得厅堂之辈,何以为人母?”
  “那不打紧,你养大她,我负责给钱……”
  老瞎子头一次求一个人,语气里充满了恳求。
  陈悦握著瓷壶的手微微一紧,她望著空茫无瞳的老瞎子,语气里满是嘲讽。
  “想不到堂堂將军,为了一个孩子,低声下气到如此程度?”
  陈悦拿起陶碗,倒了一碗羊奶,用木勺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轻吹几下,递到孩子嘴边。
  那孩子没有抗拒,任由陈悦把羊奶餵进嘴里。
  没想到,那孩子虽然目不视物,求生本能却如此强烈。
  “哎,我作为一个女流之辈,能给这孩子提供的安稳生活还是太少了……
  你既然选择留下她,想必也有你自己的想法。
  既然如此,那我就拼尽全力吧……”
  陈悦再次看向老瞎子那空洞无光的眼眶,眼神里充满了自信与希望。
  这孩子对他们来讲,就是暗夜里的一道微光,他们想握住,不想这微光轻易碎掉。
  “往后,我会定时来一趟,缺什么你就跟老婆子讲……”
  餵完小半碗羊奶后,孩子打了个奶嗝,陈悦才放心用手帕擦去孩子嘴角的奶渍。
  “生活必备物,我都会给你寻来,如若患病,我也会寻上好的郎中来医治她……嗯……”
  陈悦说罢便转身走了,只留下这简陋小屋內的烛火摇曳,与老瞎子小盲女二人。
  老瞎子端坐在炕上,耳朵还在追著陈悦远去的脚步声,心里却变了个滋味。
  那曾经握刀的手,龟裂与老茧遍布,轻轻贴在女孩那娇弱粉嫩的小脸蛋上。
  小傢伙的呼吸绵长安稳,小手还在无意识地抓握著手边的东西。
  酒葫芦还在,老瞎子却再也没有抄起酒葫芦猛灌几口,而是被更大的羈绊给锁住了脚步。
  他强行咽下喉中的苦涩,不再感到迷茫,一股子执拗劲,彻底得到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