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御医
  次日,巳时一刻。
  孟令淮在演武场站完桩,匆匆冲了个澡,换上一身乾净的青布直裰,便往正厅赶去。
  秦大刚刚来报,说胡太医巳时三刻便到,老爷请小孟郎中一併到正厅相见。
  等他赶到时,黛玉已经坐在正厅侧面的椅子上。
  见孟令淮进来,她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林姑娘来得好早。”孟令淮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压低声音道。
  “不早。爹爹晨时便吩咐下来了,说今日有贵客,让各房都收拾齐整些。”
  黛玉瞥了孟令淮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你倒是来得从容,衣裳头髮都是湿的。”
  “刚练完拳,来不及晾乾。”孟令淮摸了摸还有些潮意的发梢,笑了笑,
  “反正见的是郎中,又不是媒人,衣衫齐整便够了。”
  黛玉轻轻“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正厅里,林如海已经坐在主位上,柳姨娘站在林如海身侧。
  “老爷。”柳姨娘轻声开口,
  “胡太医那边,秦大说已经出发了,约莫还有一盏茶的工夫便到。要不要让厨房把茶点备上?”
  “备上吧。”林如海点了点头,扭头看了孟令淮一眼,
  “小孟郎中,今日请你来,一是见见这位胡太医,二来也是想听听你的看法。毕竟太太的病,这些日子都是你在照看。”
  “林大人客气了。”孟令淮拱手道,
  “在下资歷尚浅,正该向前辈请教。胡太医若肯指点一二,在下求之不得。”
  林如海微微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欣慰。
  没曾想孟令淮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爷,胡太医到了。”秦大一路小跑进来,身后跟著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
  眾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那人身上。
  此人约莫六十出头,身著石青色的绸衫,腰系灰蓝色的丝絛,脚蹬黑面白底的布靴,似並不讲究排场。
  但孟令淮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片刻。
  此人的毛孔粗大得不像常人,尤其是在鼻翼两侧和额头,一粒一粒的,像是橘皮剥开后那层白络。
  典型的腠理疏鬆之象。
  “草民胡德茂,见过林大人。”
  胡太医走到正厅中央,朝林如海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洪亮,带著几分京城官话的腔调。
  林如海站起身来,拱手还礼:“胡太医客气了。请坐。”
  胡德茂也不推辞,在主宾位上坐下,看向孟令淮。
  “这位是……?”
  “在下孟令淮,城东孟家医馆的。如今暂住在府上,替林夫人调理身子。”孟令淮拱手应道。
  胡德茂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露出一丝长辈看晚辈的慈和笑意。
  “哦?少年郎中?难得,难得。在下在你这个年纪,还在药铺里学著抓药呢。能替林夫人调理身子,想必医术不凡。”
  “胡太医过奖了。在下不过是会些粗浅功夫,哪里比得上太医院出来的前辈。”
  胡德茂捋了捋鬍鬚,哈哈一笑:“少年人谦虚是好事。在下在太医院供奉多年,见过不少少年才俊。但像小友这般年纪就能独当一面的,確实不多见。”
  孟令淮笑了笑,没有接话。
  林如海见两人寒暄得差不多了,便开口道:“胡太医,今日请先生来,想必先生也知道。內子久病不愈,前几日又发了一场喘,虽经小孟郎中救治稳住了,但病根未除。在下想请先生帮著看看,若能有更好的法子,在下感激不尽。”
  胡德茂放下茶盏,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林大人放心。草民虽不才,但在太医院供奉多年,虚劳之症见过不少。林夫人的病,草民定当竭尽全力。”
  这时,黛玉突然朗声问道:“胡太医既是从太医院退下来的,想必带有太医院的任职文书吧?可否请胡太医出示,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林如海的眉头微微一皱,扭头看向女儿,语气里带著几分责备:“玉儿,不得无礼。胡太医是贵客,岂能这般盘问?”
  他说的是责备的话,但那语气却软得很,与其说是训斥,不如说是做个样子给胡德茂看。
  因为林如海心里头那根弦,其实也绷著呢。
  这些日子,他被那些所谓的“名医”折腾怕了。
  每一个都说得天花乱坠,每一个都拍著胸脯打包票,可到头来,贾敏的病却一日重似一日。
  如今来了个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御医,名声在外,派头十足,可林如海心里何尝没有疑虑?
  只是他身为主人,不好当面质疑罢了。
  黛玉这一问,倒是问到了他心坎上。
  胡德茂脸上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隨即又恢復了慈和的模样。
  “文书自然是有的。”
  胡德茂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只青布锦囊,解开繫绳,从中抽出一捲纸轴,双手递了过去,
  “草民虽已致仕,但这告身却一直隨身带著,不敢遗失。毕竟……这是草民一辈子攒下的体面。”
  林如海接过那捲纸轴,展开细看。
  纸轴约莫一尺来长,用的是上等宣纸,边缘微微泛黄,显然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纸首鈐著一方朱红大印,乃是“太医院印”四字篆文。
  正文用馆阁体楷书工工整整写著:
  “太医院谨奏:为授职事。山东济南府歷城县人胡德茂,年三十七岁,由太医院教习期满,考试合格,堪以授为御医,食正八品俸。庆和二十三年三月。”
  文末鈐著另一方印,是“太医院正堂”的关防。
  林如海目光在那几行字上一一扫过,又仔细看了看两方印章的细节,眉头微微舒展了几分。
  他是探花出身,在翰林院待过三年,官场上的文书见过无数,真偽好歹能辨出几分。
  这告身的纸质、印色、行文格式,都与朝廷正式公文无异,不像是偽造的。
  林如海將告身卷好,递还给胡德茂,语气比方才客气了许多:
  “多谢胡太医。內子的病,还望胡太医多多费心。”
  胡德茂接过告身,小心收好,微微一笑:
  “林大人客气了。林夫人的病,草民自当全力以赴。”
  孟令淮的目光落在那捲被胡德茂收进袖中的纸轴上,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有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