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又见赵守真
  午时。
  马车內,孟令淮掀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
  因为歇晌,午后的扬州城,比清晨安静了许多。
  这歇晌的习惯,並非四处都有,而是源於晋商。
  晋商强调“张弛有度”,认为短暂的休息能让下午算帐时神清气爽,因此会午时歇市。
  扬州水陆通衢,商贾云集,这午间歇晌的风气自然沿袭下来。
  因此,街两旁的铺子大多歇了晌,只有卖凉茶的摊子还支著,几个做苦力的蹲在棚子底下,端著陶碗咕咚咕咚地灌。
  在那人际寥寥的街头,孟令淮忽然瞥见路边有间药铺竟然还开著张。
  那药铺门楣上掛著一块黑漆匾额,上书三个鎏金大字——
  回春堂。
  回春堂?这不是赵守真的店吗?
  孟令淮心中忽然心生一计。
  “秦大叔。”
  “哎,孟公子,啥事?”
  “待会儿到了前面的岔路口,您把我放下来便成。剩下那半截路,我自己走回去。”
  秦大一愣:“这怎么使得?林姑娘吩咐了,要把您送到家门口。这大热天的,您走回去还不得晒出痧来?”
  “不妨事。我想走走,透透气。您把车停在前头那棵槐树底下便好。”
  秦大拗不过他,只好依言將车停在岔路口,扶著他下了车。
  “孟公子,那您路上小心。酉时之前,我再来接您?”
  “不必了。酉时之前我自己回府,您忙您的去。”
  秦大挠了挠头,还想再说什么,见孟令淮已经迈步走了,只好作罢,调转车头往回赶。
  孟令淮走近了才发现,这回春堂门两侧竟然还掛著一副,似是赵守真亲手所书的对联。
  右边是“但愿世间人无病”,左边是“何愁架上药生尘”。
  哟?
  这赵守真看著倒还真有几番文气。
  孟令淮站在门口,装作不经意地朝里面张望。
  铺子里的陈设比他想像的还要讲究得多。
  一进门便是一张宽大的红木诊桌,两侧是药柜。
  诊桌后面掛著一幅中堂,画的是神农尝百草,两旁配著另一副对联。
  “岐黄传道脉,草木有仁心”。
  孟令淮的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正在抓药的伙计身上。
  那伙计二十来岁,生得白白净净,穿著一件青布短衫,正用铜戥子一五一十地称著药材。
  正瞧著呢,一个声音从铺子里头传来。
  “客官,抓药还是看病?”
  孟令淮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从內堂走了出来,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绸衫,腰系白玉带鉤,圆脸细目,下巴上蓄著三缕长髯。
  不是赵守真,又是谁?
  只不过,赵守真显然没有认出他来。
  上次在林府,两人虽然当面对质,
  但那时孟令淮穿著的衣服和今日不同,加上又是深夜,烛火昏暗,赵守真对他的长相恐怕並不深刻。
  更何况,谁能想到一个十二岁的少年郎中,会独自一人出现在竞爭对手的药铺门口?
  “客官?”
  赵守真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句,语气温和而客气,全然不像那晚在林府时那般咄咄逼人。
  孟令淮拱了拱手,笑道:
  “在下姓孟,是城东孟家医馆的。今日路过贵宝號,想著赵先生是扬州城里有名的儒医,特来瞻仰瞻仰,討杯茶喝。”
  赵守真的脸色微微一变。
  城东孟家医馆。
  孟仲和的儿子。
  那个在林府让他下不来台的少年!
  “你——”
  “赵先生不必紧张。”孟令淮笑容和煦,
  “晚辈今日登门,没有恶意。只是有几句话,想跟赵先生单独聊聊。”
  赵守真捋鬍鬚的手停在半空中,盯著孟令淮看了好几息,最终还是侧身让开半步,语气不冷不热:
  “进来吧。”
  赵守真引著他穿过前堂,进到里间的一间小厅。
  “坐。”
  赵守真在圈椅上坐下,抬手示意孟令淮也坐。
  孟令淮没有急著坐,而是环顾了一圈,微微一笑:
  “赵先生这里,倒是雅致得很。”
  “比不得你们孟家医馆。”赵守真淡淡道,语气略微带刺,
  “听说孟公子如今住进了林府,深得林大人信任,可喜可贺。”
  孟令淮听出了他话里的嘲讽,也不恼,只在另一把圈椅上坐下,端起一旁佣人奉上的茶盏,一边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一边说道:
  “赵先生,晚辈今日登门,是想跟您说两句话。”
  “你说。”
  “第一,林府那晚的事,晚辈多有得罪,还望赵先生海涵。”
  赵守真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看著孟令淮,眼神里满是意外。
  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个少年竟然会先开口道歉?
  “第二,晚辈今日来,是想跟赵先生化干戈为玉帛。”
  “化干戈为玉帛?”赵守真轻轻笑了一声,
  “孟公子,你我之间,何来干戈?”
  孟令淮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来之前,他想过很多。
  那晚在林府,赵守真质疑他的方子,说话確实不好听,什么“儿戏”“雪上加霜”,字字句句都带著轻视。
  可平心而论,赵守真说的那些话,有一半其实是在陈述他自己的诊疗思路,虽然错了,但恐怕並非存心要害贾敏。
  只说能力不行,有眼无珠罢了。
  这能算多大的仇?
  更何况,赵守真说的那句“医者仁心,总不能眼睁睁看著病人被误治”,
  虽然是在针对他,可那句话本身,確实是一个医者应有的態度。
  只不过,赵守真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正確的”罢了。
  “赵先生,晚辈说句实话,您別见怪。”
  孟令淮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
  “那晚在林府,您说我开的方子是『儿戏』,说滋阴的法子是『雪上加霜』,晚辈当时听了,心里確实不痛快。可事后想想,您不是故意针对我。您是真心觉得,太太的病应该用温补的法子。”
  赵守真没有说话,但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您的路子,不能说全错。太太產后失调,气血两虚,阳虚的表现也確实存在。
  您看见了一部分真相,但没有看见全貌。
  不过这不能怪您,因为太太的病,確实太复杂了,虚实夹杂,寒热错杂,谁都不敢说自己一眼就能看透。”
  见赵守真又想反驳,孟令淮立刻做出手势打住。
  “赵先生,先听我说完。晚辈今日来,不是要跟您辩论阴虚阳虚谁对谁错。
  晚辈是觉得,咱们都是吃这碗饭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儿结下樑子。”